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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师,我的大学!(长大中文2000级校友倾情力作)

荆师,我的大学

文/勺海鸷鸟

长江边一个破落小城。上午十点。窗外竟然传来奇异的鹧鸪声。俺点燃一支兵马俑,在加州旅馆的伴奏下开始写字。

几点说明:

一、此东东是在焚琴客小姐的教唆下动笔的。俺疏懒成性,笔锈脑虚,但不忍拂逆才女心意,不得已来絮叨两句。

二、荆师四年,浪掷青春生活在别处,至今犹觉失败和屈辱,是故仍不敢深剖自己,所记多为他人。

三、做小说属全能比赛,凭俺的功夫参加单项也顶多得个第九。私人叙事,杂拉闲扯,也算散文。若因记忆有误涉嫌虚构毁损某小哥名声害其娶不上老婆,俺负责!

四、若你撞入本贴,以为文质淡寡直呼上当精神受虐大病不起或忘了约会翘课被逮切齿咬牙连叫不值,俺不负责!

工作还没理顺,在线零碎敲打,先把预想的目录发上来。望朋友们多多顶,耐心等!  

一、我们被抛荒了

二、这年头,还有人相信爱情?

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四、她一进教室,俺就想起了俺母亲

五、干事和理事

六、俺所认识的鸟人们

七、荆师的?不要!

……
第一章  我们被抛荒了 (1)

“我们被抛荒了!”

隔这么久,俺依然记得何海兵半激愤半调侃地吐出这句话时的叼样。

二○○○年那个郁闷的夏天,俺信手在第二批录取第四志愿的位置涂上几个数字——如同此刻不经意将烟灰弹进咖啡杯,冥冥中注定了与荆州师范学院四年的厮守与一辈子的缠绵。

车经207国道进入传说中的荆州,瞅见宜黄高速上的高架桥,俺傻乎乎地问老爸:噫!那不是立交桥吗?不对啊,立交桥咋修在荒凉的市郊呢?进城来到狭窄冷清的郢都路后还在安慰自己:这儿肯定不是中心市区。可俺那时行路少见识浅,对其它学校也不甚了解,并且如所有新生一样对大学生活有太强的新鲜感,所以也谈不上很失望。

孤独白衣说古色古香的校门蛮中看,俺至今还是不理解凭啥要找山西老表设计,荆州搞艺术的哪儿去了?一年后六十周年庆典,才知道那清劲雅致的校名是鲁迅先生的手迹,集的,比现在怪模怪样虚张声势的"长江大学"有韵味多了。两件小事,致使看大门的同志给俺留下了恶劣印象:一是俺提前来校,当时系里还没人接待,本来寝室已经开放,俺不知情,被一个装好心的胖门卫骗进五医对面的"十字街旅社"。二是重办身份证,俺们当初正在军训,日晒汗蚀,在他们的催促下脸都没抹一把就被咔嚓了,结果照出来一个个灰头垢面傻不瘌畸每次取钱都要被银行小姐瞅半天。

昨天还有个美眉同事指着俺的实习留影:背后这个捧书的夫子是谁?啊!咋混的你连他都不认识?马融,西汉太守,著名政治家兼学者。相传这家伙任荆州太守时,开坛讲经,为了淡化枯燥增加魅力指数,召美女歌舞助兴;又恐听讲的读书人眼珠乱瞟不老实,灵光猛现想出一阴招:找来绛紫帷帐把美女围起来,嘿嘿,让你们只能闻莺语不能观姿色。这就是尊敬的董院长津津乐道的关于中国快乐教学法首创人马融的所谓"绛帐台"的典故。不过俺一直对这个故事持怀疑态度,美女在侧而不能尽赏,只会神更慌心更痒,还听什么鸟讲!刚说了,俺是在实习的时候站在"绛帐台旧址"前摆酷,显然这点文化遗产被荆州中学抢去了。不要紧,马融讲学时不还有个泮宫嘛,咱们就修个泮池荣耀荣耀,据说学校投资二十多万把校园中央一个臭水塘围上大理石栏杆撒些莲子鱼苗,还立块水泥碑请父母官题俩俗字,名曰"泮池"。

追究起来,还是泮池把俺骗到荆师来的!当时荆师刚刚升本,挂在第二批录取的尾巴上。狡诈的招生办在《湖北招生考试》封底印上一片宁谧可爱的湖泊,把山东的湖南的还有诸多俺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迷得屁颠屁颠地跑来!虽说被骗,可这小妮子毕竟是校园内最靓的风景,身材曼妙还是颇吸引人的。入校不久,请一个中央戏剧学院的教授阿姨讲《雷雨》,为了报答学校的热情招待她一本正经地拍马:你们这个学校啊,恩,啊,还是很漂亮的嘛,恩,啊,还有那片美丽的湖泊嘛,恩,啊,我看首都的大学也没有嘛!说的俺们笑眯眯地晕倒。认识一个九三届师姐,提起泮池就两眼放光:我和老公就是在泮池边认识的,当年总是手牵手一圈圈地走,还有一号楼前面的草坪,啊!制造浪漫的圣地啊!

那时开水房还在食堂边旮旯里,中午放学后,一群群艺术系美女都绕过泮池去打开水,细雨微澜,长发飘飘。“荆师广播台,这首《浪子情歌》,送给2舍116的伊若小姐”。跟在后面的男生一点也不温柔,怪腔怪调地齐吼“有多少爱可以从来,有多人值得等待”,甚是壮观。俺买了个水货相机练技术,恰逢雨天,有对鸳鸯靠在图书馆前面一棵女贞树下纠缠,俺举起黑手悄悄把镜头对准他们,尽管洗出来不大清晰,但那蒙胧的意境真是美绝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泮池旁音乐系的琴房,一排溜小间,红墙绿藤,无论早晚阴晴,总有撩人的琴声从里面漾出,如歌如泣。俺每次打那儿经过,总是缓步慢行暗自发呆,靠,这大学生活咋这美好哇!前年冬天,为求职长时间奔波在外。有一天回图书馆还书,泮池枯荷,萧条满目,琴房外的花阁上攀附着萎死的叶子,俺忽地黯然得不行,默默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大半包红金龙被俺吸进肺里,飘散在荆师沉寂的黄昏。

第一次吃麻辣烫是在新南门旁边的大排挡,俺记得当时寝室有个伙计从床底下摸出十块钱,笨笨地问是那个哥们丢的,询问未果后咱们就以此为本钱各人凑一点去尝尝那荆州名吃,嘴唇辣得发麻只好狂喝啤酒。俺的漫漫饮酒史就从那晚失节开始。

对于郢都路的老区,坏记性的俺其实了解得并不深入。入校一个月后某个清晨,俺不慎从双杠跌下,几天后瘸着腿边咒骂鬼天气边监督兄弟们把俺的杂货拖进白龙村新区。

军训时出新南门拉练,远远瞧见一栋灰蒙蒙的大房子上矗了个白宫顶,人群中骚动蔓延: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新区呀!代理班主任趁机手指乱戳大吹特吹说什么荆州第一楼与班上的美女套近乎。好奇的俺为了揭穿骗局,有天下午就和兄弟们约了几个女生去打探一番。离正式搬迁只剩个把星期,中建三局的工棚还没拆,俺们沿着仅有的三条水泥路一一参观了教学楼食堂澡堂宿舍——当时还不分男女,工人正在紧张地铺床板安柜门冲洗楼道,到处弥漫着香蕉水的味道。一口气跑上最高层,俺在白宫顶里的沙堆上觅得多枚漂亮小石头,回去诓女朋友说是在江边走了一天才找到的。骗人不仁,必遭报应,此为后话,这里就不多说了。

尽管校园旁边不是菜园就是荒地农家肥分子时不时悄悄地溜进来,尽管侧身于大名鼎鼎的土匪村连校门都没有只好在入口立个铁皮哨亭,尽管对面一排低矮破旧的农舍在屋檐下砌个泥灶以灰尘为佐料就敢用红漆刷个牌子号曰餐厅饭店,尽管那时南环路一到晚上黑漆漆的只有拉货的大卡呼啸而过,尽管刚开始公交车也难乘有女生瘾来了不得已打的进城吃麻辣烫,尽管场地都没有一块俺们手痒难耐跑到城南大市场附近的豆腐厂打篮球,尽管——

但刚开始住进去的俺们还是挺知足的,老实说。毕竟有宽敞明亮的新教室,尤其是刚从十个人挤一间房身子都转不过来的宿舍搬进新公寓,一个个都比较激动,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刚认识不久的女同学成群结队昂首扭肢走进男生楼——不像后来,学校倒行逆施灭绝人性,致使她们必须在楼管喊骂声的催促下偷偷摸摸地冲上去。唱歌下棋打牌夸白扳手腕,有的兄弟贼精,由全面撒网到个别突破,诱使人家忆往事聊文学侃人生,谈着谈着就对上眼了。正应了黄忠顺经典语录里的一句:谈恋爱谈恋爱,爱情,是谈出来的。

长在家园的香樟在开会/在暴雨和闪电的狂笑中开会/嘲笑衣不蔽体的鸷/何时归来/怎么出去?/你的铜破碗里/盛满了毁灭的泪滴/映照毁灭的泪滴?(《清晨,我听见风吹易拉罐的声音》)

时装秀舞台搭进校园/青蛙在香樟下歌唱/谁的球衣像旗帜一样飘动/墙外的嚣叫波涛汹涌/汽笛忽鸣/身后是涨水的荆江(《夕阳诗行》)

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樟在慢慢生长/这里不是归属/我是闲着的鸷/在郁闷的浓雾里练翅/积攒着高度和向往(《纪念》)

上面这些散句,节选于在校期间胡诌的小诗。之所以翻出来显摆,是因为它见证并纪录了俺对香樟永难抹去的特殊感情。

这一章拟题为"我们被抛荒了",原打算尽写新区的荒凉。但抠抠记忆的缝隙,才发现当年那真实的感慨已经被时间幻化,回首所见并不都是冷落的哀怨,虽然至今也不咋样的新区当初之荒凉是师弟师妹们难以想像的。

就那园子里的草木来说,俺们刚进去时几乎看不到丁点绿色。有一天几辆拖拉机冒着黑烟拖来几百个木桩,雇了些村民沿水泥路挖坑埋下,天天浇水,桩身还缠上一层丑陋的黑网。没过几天,俺们诧异地发现那些木桩竟然偷偷地抽枝发叶了,这就是驱毒净气四季常青的香樟。

又在教学楼南面和通往女生宿舍的路上栽下广玉兰,一次刮大风,倒了不少,又重栽。最争气的是合欢路边郁郁葱葱的合欢树,忽忽,俺第一次对女孩子犯错就在那儿。毕业前合影留念,俺们还在那条路以及大门西侧的草地上摆了不少pose。教学楼西边有个因挖土施工形成的天然水洼,经常有哥们穿着背心短裤捞龙虾,领导与时俱进因地制宜没填起来反而把它硬化。有个亟待传播的牛名,也叫"未名湖"。

第一章  我们被抛荒了(2)

零二年春,俺和班上同学一起在大门东侧栽下了柏树桃树棕榈和常青灌木,老牛以教学楼为背景在劳动现场给俺NG了一张。凝视照片俺在想:如果这大楼后退 五十米多好!离大街太近噪声过大,后面大片空地留着浪费,并且每年九月开学前还要请人来修整疯长的野草。不然的话可以在楼前搞个绿化广场。据说新区绿化是请清华博士规划的,目前雏形已现,若不囿于糟糕的建筑布局效果肯定会更好。

大门口那一滩硬家伙应该是园子里最恶心的建筑,花钱多却喷得少,中看不中用。后来修的艺术楼俺倒是蛮稀罕,楼门大方而不张扬,这一点正好与众多艺术系美眉相反。楼前的院子,应该是开周末音乐会的佳地,可惜俺等了几年也没耳福,开放的她们少有人凭艺现身。

当肆虐的狂风卷胁着无根的黄土漫天乱舞窒息这片裸露的园子,当荆江的汽笛又一次绵绵地侵入暗夜里眸子晶亮的梦境,当清晨的阳光穿透宿舍的玻璃打在潮湿的地面上,当那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被一双脏兮兮的球鞋无情地践踏,当一床床苇席铺在昨晚看电影留下的瓜子皮上,当黑压压的人潮在在铃声里涌出教室扑向食堂,当烤糊了的锅块浸腐了的甘蔗没炸熟的鸡胸骨咬不动的蚕豆两毛钱一只的烟屁股欺压如茵绿草,当坐在空旷的309给阿年写信的时候——俺无法不想到香樟,那些跟俺们一起被埋植在荒园的兄弟们。

有的早早地顶上骄傲的绿冠,有的从根部斜出拼命向上,有的干枯了被刨起来换一棵重埋反复几次依然不能扎根,有的新枝已经长的很粗像婴儿壮硕的手臂。他们最好地诠释了成长的涵义。

喧闹趋静的夜晚,你经常会看到一个游荡的灵魂在香樟树下孤独地行走,他双手依偎在自己的兜里,听风拂绳索拍打国旗杆的声音。漫步在黑色的跑道,有人靠在室内田径场的外壁做嘴部运动,有人手牵手吹牛瞎侃或窃窃私语,这些都与他无关;捏在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似乎永不熄灭,近处魅惑的灯光和远处的狗吠,只有它们可以融进他的世界。

其实,每一个用来表达的文字的后面都隐匿着真实的自己。去年的昨天,俺在三财C区敲下“许多年后我不会怀念,但会铭记青春的浪掷”(《纪念》)。毕业已有大半年,虽然现在还是怀念了,但仍然不敢触摸大学生活的失败屈辱和无法言喻的忧伤。论文答辩完后的次日凌晨,俺在食堂旁边的电信超市给黄老师打电话,该坚持的没有坚持,该丢弃的没有丢弃,俺的大学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断断续续地诉说一个多小时,泪流满面。

离校前的最后几天,俺把六箱书报和一袋衣物打包,寄往同在长江边未来几年谋食聊生的小城。抚摸香樟粗糙而沧桑的外皮,俺不止一次地默念海子的诗句

——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要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要说我两手空空

……
第二章 这年头,还有人相信爱情?

若,你相信爱情吗?

打开尘封的窗户,昏暗的斗室迎进新春第一缕风,若,你说俺有资格回忆爱情吗?你还相信爱情吗?汩汩的仍是血在流动,只是俺早已习惯苦浓的咖啡,放弃了清净爽怡的绿茶。

她柔滑的手指在俺的胸口摸索,头枕在俺困软的肩膊上——若,你知道单纯善良的她是爱俺的,可俺搂着她的头,思绪却越过千日,几滴脏泪淌在东湖边伊那娇羞的脸庞。若,骂俺吧,荆师上空明月不在,三舍前的玻璃碎片依然刺眼,俺现在是个不相信爱情的不羁的恶魔。

大二那年,俺与刚进C大的伊正式恋爱了。说正式,是因为在此之前俺已经与她有长达四年心照不宣的交往。若,原谅俺粗糙的文字,无法叙说当年少男少女隐秘的心事。不像现在,俺可以专门拿出一节课,给学生们讲爱要说出口高中不恋爱就没机会早恋了一个班如果没人早恋是很恐怖的。高三那年,笨手笨脚的俺在枯燥的做题间隙,跟前面一个女生学折千纸鹤,九只粉红,九只草绿,五彩的那只藏裹着等待已久的三个字。生日那天把她叫出教室,递给她的还有海明威的《太阳照样升起》。若,俺的很多记忆似乎都与雨水有关,楼梯转角处俺突然停下来,魔爪伸向伊乌黑的秀发,她一惊!伊,你头发上有片纸屑。她低下头羞涩地笑了。一中教学楼前的歪脖子柳树也笑了,沐雨的叶子年复一年清亮地妩媚着。俺们就这样默默地走向停车棚,又默默地推车回家,默默地穿过华灯初上的闹市,默默地重复每一个不用上晚自习的周末。

若,俺们所有的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爱,俯视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是浅妄的。可是当一个戴宽大的黑边眼镜穿中山装的小男孩映现在记忆的屏幕上,俺禁不住傻傻地咧嘴,这真的是俺吗?那天下午,伊安静地坐在俺家沙发上,俺不停地剪贴旧报,她可爱的小侄女时不时打破尴尬的沉默。若,尽管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劝俺复读,但她留下了,俺一定要早点出去,俺要早一年去触摸外面的世界,为了让无数关于伊的憧憬变为可能。

今年春节,为转车俺在武汉逗留了半天。桥楼餐馆肉末豆腐的分量还是那么充足,从后门走到前门,思园35栋文津楼前草坪分明昨天才来过。若,俺不想再絮叨,毕竟这些都与荆师无关。不到半年,曾在高速行驶的火车上轻戳俺的手心划下1314的伊,躲在寝室卫生间里啜泣不止不肯下楼见俺了。开回荆师的汉光高速缓缓地开出宏基大门,俺跳下车,抓起电话吵醒睡梦中的你。若,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懦弱,现在眼睛成天干涩,或许是当年忒窝囊泪流过多。

若,混进党组织的俺每次交党费,都会想起上党校时和你第一次深谈。星期天上午,俺不思进取搬把凳子跑到大学生活动中心最后一排准备打瞌睡,而你刚睡完懒觉悄悄从后门溜进来。如今,俺把你的照片贴在桌面,七颗牙齿清晰可见,小大人似的娃娃脸,稍偏着头嗔笑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当天晚上俺屏住呼吸拿起电话。恩,我猜就是你。都有过的寄人篱下的生活高中办刊正在看的《火与冰》以及不久前的竞选,俺像个无拘的小孩,彻底向你敞开。若,从日记里可以查证,认识你以及余杰的文字,是迄今为止俺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很多逝去的往事都不能假设。比如当你在嘈杂的老区操场上地轻轻地告诉俺要离开荆师时,当你给俺写信说走在陌生的校园里产生闯入者的恐慌时,卑怯的俺只会傻傻地陪笑。一年后你回到荆师,同来的还有一个英俊帅气的男生。第二天一大早,俺把电话卡的密码抄给睡在俺寝室里的他然后就去教室自习,因为你要见太多的朋友。临走那天,俺请你们吃早餐。草梗苍苍,白露为霜,俺站在三舍旁的一棵樟树下,翘望你从女生寝室那边缓缓走来。此刻,俺的千千静听又响起《爱情宣言》,若,恍惚中俺仿佛看见破旧的金业牌单放机在俺杂乱的书桌上沙哑地转着,你坐在他腿上,说也很喜欢齐秦的歌。

当年常在景峰看球的兄弟们,你们可能还记得2002世界杯期间,每场比赛都有个半吊子球迷不理会你们的瞪眼胡乱喊叫,希望你们原谅他,因为和伊分手后那个夏天他只是个虚无的躯壳。若,坐在六楼机房里,你不停地给俺讲你的趣事,俺木然地敲下恩啊哦。鸷,当所有的人都对你沉默时,至少还有我,因为我是你朋友,可以讲任何话的一辈子的好朋友。俺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这段话,推开身旁的窗户,听见油菜花香从耳边温柔地掠过。同样令俺感动的还有英语系的silence,已经睡熟的她半夜出来陪俺通宵,俺却躺在系办公室的皮椅上睡着了,六点,她发过来一条消息:醒了吗?我知道你其实不想讲话:)。

若,知道你和那男生分手时俺一点都不意外,那次俺翻出你在荆师写的文字,瞥见了他不屑一顾的眼神。若,坐在207的角落里,俺疯狂地看存在主义看加缪看野草看反抗虚无哲学,幻想受伤的你能坐在俺身边。失去伊的悲痛被时间一天天抹淡,而虚无的因子深深地侵入骨髓,无情地把持俺以后漫长的人生岁月。俺只能在本子上反复涂抹这样的乱句:温柔是欢笑的泪/甜蜜的毒醪/利刃是要伤人和自戮的/所谓爱情受不了(《所谓爱情》)

凌风的蔻蔻签名这样写到:我相信本该怀疑的,我怀疑本该相信的。若,俺们都被利刃戳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在尘嚣中渐渐疏远并放逐了自己。

后来,俺再也不相信爱,锁紧封闭的心扉,惶然地看着一个个她从面前匆匆游过。有段时间,也曾和一个女孩走得很近,站在足球场北侧,她红着脸说,知道你不是认真的。俺哂笑着举起食指:看到那些眨眼的星星了吗?他们之间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后来,俺逃避伦理指责,刺伤了一个爱俺的女孩,不知道潜意识里是否有报复心理,而玩世不恭地扒开了断藕般的罪孽。

后来,飘到这个到处弥漫着买房结婚等现实欲望的小城,俺依然没有勇气付出真爱。

若,你还相信爱情吗?在109教室一坐四个小时写十二页情书的俺已经老去,还相信随你到海角天涯的许诺吗?小荣姐催过多次了,这个暑假,俺要去西藏。去吧,回到俺们告别已久的家,在尊敬的天空下,采一朵美丽的雪莲花。
第三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第一个营盘当属806。

  千万不要告诉俺你不知道806寝室在哪儿,那样的话会遭所有荆师人鄙视。在这个月高风清的晚上,搞次午夜凶铃肯定非常有意思,8438843,可俺一贯心慈手机里所剩大毛亦不多,师弟们就摊开身子放心做梦吧!

  俺很荣幸地将入校后的第一个窝安在老区制高点上,跟俺同样走运的是另外七个兄弟。翻出这张军训时泮池边的合影,唯一的四眼也就是俺蹲在前排中间,右爪扣着尹明,右膊压迫幺姑,小军利华叶龙飞飞排在身后。幺姑这奇怪的雅号出处不祥,记得是小军喊定的,后来这小哥成长为荆师一等一的泡泡堂高手,听说大四他已经登峰造极,经常有手把手指导美眉玩家的机会。家在沙市的尹明,年龄小生活经验少,但做事也如孩子般执著,在俺们嘲笑挖苦打击干涉之下旁若无人坚持吼歌。一年后遂愿转往英语系,立马成为该系参加当年校园歌手大赛的重磅选手。决赛那天,瞧他在台上潇洒演绎华仔名曲,台下的俺们羡慕嫉妒后又相互安慰凭俺这天赋吊吊嗓子早就是荆师歌王了这赛事还用得着举办吗?叶龙属标准的好学生,他的笔记是考前众多女生争相COPY的标准版,大学四年A等奖学金被他吞了不少各类证书也收藏了一高摞。

  利华,来自鄂西,皮肤如苗族阿哥般白皙,字却好启功文徵明,取豪逸之路。俺们方言比较接近,刚来时经常并肩出入“泮池画廊”里的小馆,吃那两块五的土豆烧回锅肉。小军那时留平头,整天笑眯眯的他趁俺洗澡中途回来接电话的当儿悄悄摁下黑手,俺有生以来第一张内衣秀就在806诞生了,毫无准备姿势丑陋。后来小军就从家里捞来几尾胖头找家饭馆煮了以飨大伙,算是冲动的惩罚。飞飞当时任寝室长,俺向来懒散,午睡后还要俺叠被子?没门!你不搞?不信我把你被子从 8楼扔下去!飞飞狠声怒眉。呵呵,刚碰一块,闹矛盾不是好孩子,俺就摔下面子把被子小折了一下。不久邻班的袁辉也住进来,俺记得第一次邀女生来806就是他和飞飞策划的。后来俺班在篮球联赛上死磕邻班,俺在场外猛打心理战把裁判都盘得无所适从,身为主力的他恼羞成怒,差点对俺动手。事后俺一反省的确不厚道,但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消释矛盾。袁帅哥,你小子现在在哪儿发财?

  住8楼还有个NB的好处就是洗澡可以门都不关岔着来,从不担心胴体被偷窥。军训时下午一解散俺们就不知疲惫地冲上来,抄起家伙往东侧洗澡间赶,一盆盆冷水泼下,里面顿时氤氲一片,只看见白花花的肉堆在眼前乱蹦。有人豪爽,大喝几声三下五去二就搞定。有的摸区,端个盆子躲角落里搓啊揉啊一弄好半天。

  身体整舒服了肚子填饱了但天还没黑,咋办?看书。斗地主。电话从不闲着。也有兄弟拿梳子小圆镜臭美。7楼有个兄弟准时拎把二胡坐阳台上割鸡。说来也怪,俺现在稍一回忆,仿佛浪子情歌就在耳边吼个不绝。

  凌风那厮窝在808,这个时候他就捏枝破笛靠在栏杆上沧海一声笑。俺看的心痒,也花五块钱在门口买一个,藏屋里头吹单音。那厮听见后跑进来切磋,没试两下就失望而去。不过,后来他来借过几次俺那廉价货,贼眼放光连说好笛,由此可猜他以前那破笛有多破。现在想来,俺当时如果同情心弱一点,坚持自己拿手里吹,现在肯定小有成就。

  搬迁之前,兄弟们抬箱啤酒畅饮,放倒了好几个。记得俺晃上8楼后看床不是床,大骂那些卑鄙无耻的鸟人,飞飞在边上强烈提醒生怕俺耍过火了。尝到放言无忌的甜头,俺从此对酒产生了信赖般的好感。
第二个营盘,新区男1舍425——现在应该是三财2舍。

  有只猫叫sleepingcat,这个薄薄里还能翻出他当年用来骗MM的酸文。后来酣吃哈睡体重飙升至80公斤,被迫改名为fatcat。驻守三财反恐的C友们应该还记得这只千把度近视的肥猫,去年上半年曾长期位列AK47爆头率榜首,大狙战绩亦不俗。此时,他正在广州淫笑着看俺怎么处理这段他认为不咋地的记忆。不久前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他,俺加入你们团队做文案一起创业可好?"你这菜鸟,做甚广告!耗财费时还不一定能培养出来。"把俺手里的555 呛得一跟头栽床上。嘿嘿,尽管俺现在可以尽情抖搂他的丑态了,为留后路暂时还是把这肥猫摁住,不让他过早出来丢人现眼。

  入住425不久,俺把唐勇上初中时摄于大街的痞子照举起来向着太阳测析一番,断定这家伙以后肯定能整点例如倒卖军火这样的叼事。那年小荣姐男朋友打西藏回来,勇仔在倒卖皮手套的闲暇陪他聊聊天,后来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俺:你这个室友绝不可小藐。可惜的是勇仔张狂的长发越剪越短,几起买卖听说也都勉强保本,又一个人才被昏暗无聊的大学生活磨庸了。

  室友尹明,前面已经出场,此处不赘。只补充两点。其一,这家伙的耳膜之厚俺估计是常人的两到三倍,夜晚听歌,从他耳塞里炸出来的巨响比俺们随身听的外音还要大。其二,要洗澡了褪尽衣裤扯条毛巾拉开房门眼珠从不乱转一下就大大方方走进卫生间,几次把逡巡于走廊的兄弟的女友吓得惨叫失色。俺经常与肥猫等人唏嘘:这种视美女为无物的境界俺们恐怕修炼一辈子也不能至也,NBA!

  当时的学一舍,其布局俺敢说就全国范围来比也是独一无二的。七层楼,女上男下,四楼掐成两半,走廊中间用木板隔开,俺们班和广电班男生住东侧。把俺寝室对面的楼梯用钢筋焊死,另一边的楼梯入口派了两个阿姨把守。俺们这边人不多,也不能上下流动,既卫生又清静。厕所尤其赏眼悦鼻,当时的哥们都忒讲卫生。俺在这里首次公布一项本人经过多年观察比较分析综合得出的研究结果:在一定的负荷范围内,厕所脏与使用者数量无关,而是因为人一多依赖心理就增强,一边咒骂别人不讲卫生一边撸起裤子就跑,都不愿意自己动手冲洗。

  才入校一个多月,为了增进了解驱赶孤独,盛行串门。俺也捧个杯子四处游荡,推门走进420,见一清秀女生在阿华跟前开怀地笑,说,所谓银铃般笑声不过如此吧?后来成了阿华老婆的年莲每每提起这句蜜语,看来逮住女孩子就冒好话是永远不会错的,尽管回头想来那赞辞是多么地俗不可耐。经常进俺们425串门的,黄紫樱算一个——俺们戏称他为子淫。子淫这小子每次进来后,总装着笨笨的痴样唠叨: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高中班上的女生都太瘦,没料到与现在的同学比起来,她们其实一个个都发育得很好的。把俺们逗乐了他才坏坏地笑。毕业离校前夕,这小子拦住一个哭一场,小豆,你坐火车从武汉回家,第一站就是安陆,莫忘了看看窗外,黄紫樱在那儿!现在写来,俺鼻子还是酸酸的。子淫,安陆一中的娃儿都还听话不?

  最爽快的莫过于2001年夏天,俺们把走廊扫净拖干,铺上苇席,再把东面的铝合金窗户下了迎进凉风。湖南翘起屁股趴着下围棋,小胖靠墙坐着看小说,广电班的江明峰(?)搬把椅子躲边上拉二胡,仨人凑一块斗地主,一堆人横七竖八地卧着吼歌,脸皮极厚的飞哥(彭飞)啥都能哼两句,被俺们封为"点唱机"。俺寝室旁边是空闲的活动室,有人用身份证或电话卡插开,也铺上席子,晚上一群人挤在那儿相互刺激通宵复习应付第二天的文艺理论终考。半夜,对面楼上大二的哥们,估计能考及格了,兴奋得不行,在卫生间边冲凉边咆哮,俺掀开前门站阳台上大骂,他们反倒更来劲。俺后退几步切齿咬牙深呼吸两次准备再次进攻,他们恐怕激起公愤已经无声无息地撤退了。

  有段时间,525的女生好像迷上了兔子舞,无论早晚蹦跳不休,派人上去磋商,但都不愿意装凶。风助我也,某天把一条枕套掳掠下里,落在俺们阳台上,通知她们来领的时候趁机解决了问题。

  这个世界,有时候感觉真小的可怕。刚迷上蔻蔻那会,随便加了个女性网友,一一回答俺的提问:湖北。啊,荆州?是呀,呵呵,果真是荆师的?也是新区啊! #%#%¥(--*你也住一舍?!后来,俺凭一楼小黑板上的招领启示猜出她的名字,但一直没见面,只是在网上她像大姐姐一样使劲诱俺倒苦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英语系99级的师姐叫宋琼,住704或706,有个虽然被用滥却依然美丽的网名:雪地里的夏天。
第三个营盘,新区男2舍120——现在的三财3舍。

  听齐豫的《女人与小孩》,若告诉俺,开头那可爱的童声来自她的女儿。俺立马想起几个大男人窝在120跟着录音机哼唱蜗牛与黄鹂捉泥鳅花仙子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自诩有音乐天赋的fatcat那肥胖的身躯扭来扭去尤其丑陋。住425时,都喜欢朝东睡,俺的臭脚经常冷不丁与他的大脑壳亲密接触,这厮竟然忍气吞声大半年从不埋怨。单凭这一点,后来他汇报重分寝室计划要俺拿出指导性意见,俺毫不犹豫地批示:别人俺不管,俺跟你混就行了。

  与俺共寝三年的还有阿华与飞飞。俺现在闭上眼睛,他们仨的音容笑貌仿佛挂在眼帘上,三年生活的点点滴滴就如潮水般一浪浪涌现,一辈子的记忆即使写上三天三夜又怎能穷尽!

  阿华很帅,这是俺们班与年莲班上的女生都这么说的。桌子柜子床铺啥时候都收拣得干干净净,内裤也换得勤,有编号,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不重复。 fatcat看着心痒痒,不甘示弱,找个借口说是本命年跑去批发了一打肥大的红内裤回来。有一次上晚自习,阿华拗不过班上女生们的热情,站讲台上轻启朱唇清唱《心如刀割》。俺环顾四周,惊愕地张大嘴巴——众妹妹一个个双手托腮雾蒙明眸色迷迷地凝视阿华狠不得把他分割了大口吞下!

  不过这小子还不算很花心,大学几年里仅仅给俺们做过一次泡妞示范,首先锁定一个纯情少女,就是上文出现的年莲,认着妹妹。为了让俺们领略泡妞之精髓,那段时间,每晚熄灯后俺们仨就安静地躺在床上,听他拿起电话或柔诉衷肠或轻哼情曲或慢煮或猛炒步步夯实有条不紊地耐心操作。一个月下来,感动了电信也彻底征服了年莲。不服不行,俺们一致表决尊推他为120老大。本来fatcat那厮也觊觎老大位置很久,为得是多拖地多打水防止继续长膘,但那会儿只好讪讪地举起肥手。事实证明当时的决策是伟大的是英明的,在阿华的带动之下,俺们120屡次被门房师傅誉为一楼模范卫生寝室。

  飞飞是文学院为数不多的真正的诗人。大二上学期,每晚11点以后,他就倒一杯俺从老家带去的黄酒,就着一盏5W的小灯慢慢品呷,在微曛状态下尽情涂画。可惜这小子跟俺一样命苦,谈风月也就罢了,却迟迟不能丢弃大济苍生的幻梦,如蚊子所言注定会活得很悲哀。从天门到荆师,从中途上车的民工到武昌火车站的乞丐,底层百姓的苦难让他脆弱的心灵饱受煎熬。 大四下学期,有天晚上寝室只剩俺们俩,卧床上扯家庭责任文学女人工作和理想,不知不觉说到天亮。

  每次听唐朝的《飞翔鸟》,那震撼的鼓点总使俺后悔当时没混进他们的乐队。fatcat主唱兼主音吉他,飞飞当鼓手,又拉上老刘和莹妹,急训个把月后就在学校元旦晚会上一炮打响。其他院系搞晚会也把他们请去客串,大学生活动中心一连几天响起《我们这里还有鱼》。如今,混在武汉卖文为生的飞飞也颇不如意,曾想来俺这儿看看。可是,就像科长跟俺的感慨一样,在应试的桎梏下,怕是难有一块乐土让俺们舒舒畅畅地教语文。教书太多地关涉良心,怪不得那么多有志青年北漂南漂把自己塞进公司心甘情愿忍受资本家的剥削。

说起音乐,他们仨几年来尽拿些格调不高的东东熏陶俺,完全把俺误导坏了。fatcat那厮还在425时,玩累了从外边回来就抱着吉他显摆,断气似地拨弹青春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后来又和老刘莹妹几个搞什么“摇滚之夜”,剃了个平头效颦张小欧站教学楼后门阶梯上对着国旗干嚎一曲爱不爱我。前不久,俺怯怯地跟几个MM同事去卡拉ok,张口就吼很多人像我一样,她们瞪大眼睛纷纷埋怨俺发音过猛咋恁像粗鲁的赵传,冤枉啊!这还不都是中了 fatcat那厮的剧毒!飞飞虽然善良点,但也积极地对俺造成过消极影响,沙哑的破喉尽憋出我的心太乱如果这都不算爱等萎靡之音。阿华这小子更不厚道,自己爱好单一兴趣贫瘠也就罢了,还打着崇拜经典的幌子拉拢俺们都去欣赏过气的李香兰她来听我的演唱会等乱歌,害得俺现在一提张学友周围的人就像发现出土文物一样鄙夷地逃走。  刚上大一,班上为了在教室放英语听力弄了台大录音机。这机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再粪的盒带塞进去也能曳出声,所以柱子小胖老大阿标湖南大斌等一群所谓的音乐爱好者经常把它拎来搬去。柱子跟郑均亲热,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肮脏心理,一天到晚流里流气地表白我的爱赤裸裸。毕业前夕,听说班上有三个妹妹决定出使西域,他一骨碌从从床上翻下脸都没洗就跑进学工处拍胸大喊:派我去库尔勒!这种大公无私的悲壮献身精神从整体上提升了文学院男生的负责指数。离校前,俺们拥着护花使者那瘦弱的肩膀,又紧紧捏住他颤抖的手:兄弟,妹妹们就交给你了,保重身体!半年已逝,从照片上看这小子白胖了不少还挺滋润的,俺怀疑肯定在当地觅到了啥强身健体之秘方,以后给他寄字画时一定不忘讨点回来。  小胖算是个准文学青年,俺记得几米漫画菊花香甚至摩罗的《不死的火焰》都是从他那儿开始传播的,还把俺一盘恩雅的打口带霸去虐待了好久。从旧书摊淘来一本禁书,编辑顾问里竟然挂着季羡林老先生的大名。后来此书流毒四方,被对面寝室的大四数学系哥们搞得脏兮兮的。说他是准文学青年,是因为这小子和凌风笔下的柳余一样,挺有思想,不过平时不显山露水,属于坛子里的敷火碳,闷烧那种。不像俺老勺,凑点小块块还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用来找工作时哄骗中学校长。胖子就喜欢一天到晚吊在网上,拽住MM一本正经地谈佛论道。毕业后他混进荆门电视台,扛台摄像机装记者继续残害女青年。  实话说,俺对崔健动情得益于大斌。这厮在卫生间冲澡的时候,不是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就是一无所有。用钟祥话来说,他属于那种兄弟也好姐妹也好一看就有安全感的镦实王。大三上学期,禁不住交通音乐台所谓的健康之声咋呼,跑去做了个小手术,呵护备至依然不幸发炎,前后耽搁了几个星期,每次老师点名所有的兄弟都奸笑着齐声回答 ——病了!把女同学搞得莫名其妙。去年七月俺回荆师小住,经常见那厮笑眯眯地牵着一个音乐系的小妞去游泳。俺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兄弟们,这厮在校友录上说他目前在荆中路开饭馆,是骗大家滴!

而今也漂在广东的湖南,单恋GiGi。但俺怀疑这家伙不是喜欢人家动听的歌曲,几年来从未哼过半句,只在床边恶俗地贴满GiGi搔首弄姿的倩影以满足大男孩龌龊的幻想。阿标经常咙耸着鼻子自比华仔,人长得的确像模像样,歌喉比起三班那个后来做网站的德华还是差点。俺这两天重温王杰,想起何嗲大一时在荆江外堤边的沙滩上大喝云里去风里来,依然嫉妒不已。记得117的four喜欢民乐,而山仔硬朗的很从不受任何音乐蛊惑。  大二下学期,为骗一身黄皮穿穿,俺以第八人的身份凑数混进班级篮球队。现在经常翻开影集向MM同事炫耀——看到没?这就是俺们班的帅哥代表队,当年文学院班级联赛冠军!牛皮不是吹滴,左边穿黑衣的叫吴辉,很壮很酷是吧,控球进攻都不赖,脾气虽然躁点,球场上跟你拼命。中间胳膊伸老长的高个,是来自山东即墨的老大,禁区内勾手无人能防。看他瘦得跟姚明似的,但肘子特硬,跟他玩贴身总是很受伤,吴辉和柱子都曾遭他暗算,一个被撞断眉骨一个被砸开脑壳。右边那个双手叉腰看上去想打架的,是俺最佩服的全能型选手——湖南。他有个几近百发百中的绝招,就是冲到蓝框下面反向抛球,俗称“倒尿罐”。最右边那个是投手阿标,眼神迷茫,双手无力下垂,但撞大运了命中率也能赶上科比。前排抱篮球的帅哥,自然是水平最撇的俺了。虽然正式比赛上不了场,但加油助威从不藏劲。左手是如猴子一样敏捷的柱子,右手那个浓眉大眼留分头的,就是经常被派上去用肥躯阻挡对方悍将的fatcat。  太阳稍微偏西,老大或湖南就在楼道吆喝,打球噢!同去同去!睡觉的被扯下床,玩游戏的乖乖存档,换上装备一群人浩浩荡荡开进球场。实力相当的不呆一组,经常把俺和柱子分开,凭良心讲这实在是对柱子的一种侮辱。狂奔两三个小时后裸着上身心满意足地开回来,进卫生间一顿猛冲。然后汲双破烂拖鞋,一群人又晃悠到景峰,酸辣土豆丝麻辣豆腐清炒豇豆西红柿蛋汤两大碗白米饭再吹瓶冰冻啤酒。  
最爽的一次是在大三上学期,120+121VS117+119争夺“火锅杯”,临战前他们耍痞把俺们最叼的湖南抢过去,俺们在先失一局的情况下顽强拼搏,最终还是以1:2败北。按约定,赢了买酒,输了搞火锅。下午俺就跟大斌一起,去新南门外边的菜场买了一只鸡一只鸭外加两斤卤猪膀,又让余老板炒些小菜摆了满满一大桌,老大他们搬来两箱啤酒,只喝得天昏地暗认不清鸡鸭。只到现在,一提起当年的火锅杯,fatcat那厮还匝吧着嘴巴:青椒炒卤猪膀真TM地好吃啊!湖南举起酒杯叫嚷:操!哥们都好好混,两年后多考几个研究生!后来,俺们这一方都胸无大志得过且过,侥幸获胜的那几个小子却鼓足了牛劲,果真都挽起裤腿往前淌,最后只老大一人游到头,可他竟然瞧不起华东师大的哲学硕士,没有上岸。兄弟们劝说诱惑诅咒威胁都不行,他死赖着不去复试。哎,这样的人材,也只能在荆师的兄弟堆里遇见。毕业回山东那天早上,老大撑着一米八几的身躯,跟兄弟们一一拥抱,痛苦流涕。他追了很久的一个妞,木然地站在旁边,目送汽车离开大门,渐渐远去。  写到这儿,俺心里憋得慌,翻翻电话本,才记起去年一次误操作居然把老大的手机删了。还有湖南那小子,大三暑假俺在球场上与人抢板不幸把鼻梁骨撞断,收到俺的口信后他带着留校的兄弟们立马跑到五医,折腾了好几天。离校时俺竟然忘了去送他。哥们,以后多联系,不谈后悔。

经常跟俺们一起打球的,还有一班的几个角色。先说黎平,跟何嗲都来自通城,据他们说"嗲"是当地对男人的尊称,而在俺老家就是孬种的意思,所以俺们都很乐意叫他黎嗲。这小子纯乎浪子一个,欧体楷书工整秀气,跟邓邦国老师学过笛子,玩篮球更是自恋得不行。他就利用这些吊儿郎当地与N多女生周旋,最卑鄙的,莫过于浅尝辄止不深入,往往辜负人家纯美的感情。只到大三下学期,看着周围兄弟差不多都是成双成对地出入,寂寞的他终于眼热,迅速与本班一个暧昧已久的妹妹明确关系。毕业前他主动提出送俺一套《资治通鉴》,看着那一堆笨重的劣质盗版货,俺踌躇了很久:不要吧,愧对哥们这番心意。后来俺一咬牙把邮包挤了又挤将这破书塞进去。找工作那阵,窝在127陪黎嗲发牢骚,他一会要去当兵,一会拉周志华去开皮鞋美容店,一会又说去云南贵州找个小学了此残生。前天晚上,俺跟刚买电脑的他玩视频,寸头圆领一点没变,目前在荆州实验中学很是得劲。  再说周志华这小子,可以说他在大学前两年就把荆师包括宝芝林A等一万元人民币在内的所有奖励和荣誉都骗尽了,边打球边稳稳当当地考上法硕。如此NB的主儿,却为了前途感情多劫。现在俺在网上遇见一回就臭骂他一回,西南政法那么多漂亮妞,不泡白不泡,不要像以前恁傻气了。大四那年,俺经常独守空房,姓周的时不时拿个空杯子溜进来陪俺一起唉声叹气,扯腻了就去食堂后面打桌球,在他的指导下俺进步不少,现在很久没玩可能又荒废了。  另外几个角色也偶尔打打球。猪猪,这厮看上去威猛实际上又干又弱,大三下学期末考,他呆俺们寝室通宵复习,灌了一杯不加糖的浓咖啡,结果躺床上哼哼唧唧一整天也没能恢复元气。小pig,也就是孤独白衣小说里的小猪,和fatcat一起玩一个魔兽地图,码炮台防止怪兽入侵生命之树,苦战数日最终还是没玩穿。夏洋,本是个写诗的文学青年,玩游戏也异常凶猛。有回趴fatcat机子上玩太阁立志,从头天傍晚杀到第二天深夜没闭过眼,就因为这事常常感觉睡眠不足的阿华对他心存敬畏佩服得五体投地。  朗朗晴空,上午十点左右第二节课下后,你经常会看到一个牙未刷脸未洗睡眼惺忪蓬头垢面衣领翻折腰带松垮的邋遢小子,夹一本村上春树或卡夫卡的小说,急匆匆跑进厕所里一蹲好半天。他,就是帅的一塌糊涂酷的不着边际曾在网上大战心酸的浪漫令无数美女竞低头的荆师第一才子——孤独白衣。从他桌上整整齐齐堆着的几百个各色各样的烟盒俺们可以断定这小子绝对不专情。听说他现在正寻思再谈一场恋爱,为防止造成负面影响俺在这里就不再漏嘴了。总之,他是个细腻的好男人。  那时俺们120既是录象厅又是开水房。隔壁的阿连,自诩资格深厚眼光独到在他们班地位非同一般,俺们就让他去选盘荤碟进来验验,结果被批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躲回去看巴掌大的小电视再也无脸进来。常来看碟的波仔动不动就拿一个苹果或一个梨子荡进去在兄弟们面前一个人啃,屡教不改,最是无耻。如孔庆东那厮在《42楼207》中所写,咚——阿标踢开俺们寝室们,不耐烦地冲进来,拎起热水瓶晃晃,操!你们搞末子,啊?水都不打!恩?!叫我咋泡方便面呢?太不像话了你们,吃完面我还要泡脚呢!小军何嗲总算客气点,有时间也跑去提两瓶。喜欢自己动手并不见得是好事,他们俩而今一个在县级党委充笔杆,一个在广州陪老婆紧巴巴地生活,好像都没有阿标享福。
第四章  她一进教室,俺就想起了俺母亲

直到现在,俺依然毫不掩饰地放言——文学院乃至荆师,能让俺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师的,不多。

王三峡老师算一个。

大三上学期,她第一次走进110,俺就对这个短发齐耳衣着朴素的女人产生了很强烈的好感,她长得与俺母亲太像了。记得开课之前,她照例把自己吹嘘了一番,说这训诂学很多同类大学是没有足够的师资开的,换句话说就是俺们在享受北大复旦南大等顶尖大学中文系本科生的待遇。其实俺早就得知她是小学牛人周大璞先生的研究生,追根溯源黄侃还是她的师祖,学问自然没得怀疑,可俺那时只顾瞎想乾嘉学派的兴盛预示帝国的衰亡等宏大问题,对包括训诂学在内的小学一点也不感冒。

以前有个师兄,课下抄段文字让王老师断句,她思虑很久使出了九成功力依然没有降伏,“哼哼,你该不是拿任意组合文字的字帖来蒙我吧?”那小子羞愧地撤退。这个故事被她反复得意地提起,言外之意,不管是纸上写的还是鼎上刻的无论是裸露空气中的还是深藏地底下的只要是中国人涂画的意义符号她都能辨认并断成一句一句的。

跟俺母亲一样勤劳的她常年负担繁重的教学任务,每天坐车辗转老区新区成教东区,且恪守章黄学派述而不作的古训,二十年磨一剑才著成一本薄薄的《文子探索》。记得当时她经常讲,做学问是实打实的,并且需要机缘。据说一个上海师范大学(上海大学?)的博士,为凑论文“引用”了王老师的研究成果八千多字,甚是可恶。

上学期期末考试前,看学生一个个眼圈发黑无精打采有逼疯闷傻之危险,胆小的俺赶忙仍掉课本给他们讲笑话调剂调剂,主题其一,侃侃俺求学途中遇上的有点意思的老师。一个姓王的,有一次她讲着讲着就扯到昨天被上中学的儿子的班主任揪去挨训,唏嘘感慨一番后语重心长地对俺们说:你们以后当老师了,一定要对学生宽容点,千万不要以为你们讲的所谓的知识对他们来说是多么重要,少学一点都不行,注意力稍不集中就会成绩下滑屡教不改一蹶不振考不上大学讨不到老婆一辈子做苦工上街要饭!正确的求知和做人的方法,雄健的负责的生命意识是比成绩名次重点大学更重要的。

俺顺口举了个例子——坐窗户边那个戴眼睛的男娃,恩,就是你,刚才俺讲试卷时看你凝视窗外,俺咋办?大喝一声把你拎起来赶教室外边吹西北风?不,兴许你刚才思考的东西对你一生有莫大影响,而俺讲的那道破题除了对付考试之外无聊得要命,即使有价值啥时候都能学。上课走神是禁锢在教室里的少年与生俱来天经地义的自由权利,俺只能以考试少吃点亏为借口温柔地提醒你,绝对没权力以爱你为由粗暴地罚站罚款停课做劳动把家长请来灰头灰脑地立办公室里头供俺泄愤。学生掌声雷动吓得俺立马跑过去把门关上生怕校长听见。

从那堂课起,连续几天复习课,俺陆续让几个有点意思的老师在小家伙们焦急的期待中出场。

刘午子。男。按老师昨天给你们讲的干支推算,他可能是中午12点左右出生的。50多岁。身高约八尺——这个尺莫搞错了,可是邹忌那个时代的尺,砸直了可能有一米九。大一给俺们开一门滑稽课,叫写作学。说滑稽,是因为这门课严肃地裸露出大学教育的丑态,名词术语一大串,动起手来尽傻蛋,退耕不能当官难,漂亮笔记哪个看?正因为如此,俺从来不敢对课堂对老师抱太大希望,以后回忆起来觉得有点意思就行。所以你们也不要对俺抱太大希望。

他当时上课,恩,就像俺这样,翻出积累多年的小卡片,低头一张张慢条斯理地念,什么诗情不似潮有信夜半灯花几度红,什么据研究表明作家屁股大小跟才华也是有关系的,还有什么本我自我超我以及灵感其实是一种病态等等。有一次讲到作家形容美女身材,生怕弟子们了解不深入不全面不正点,转身在黑板上工整详细地图解所谓的前凸后翘S型曲线,俺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在109教室拖长声调大声叫嚷“这,就是y——e——s型”!大伙可能看着不对劲,恩,他当时就就样,黑板上写写,讲桌上瞅瞅,但从来不看学生一眼!这样的好老师打死俺也不会讨厌。凭俺二十多年的闯荡生涯,越来越坚信一个悲哀的事实,真正有货的牛人,站讲台上从来都是如履薄冰,只有像俺这样的半吊子才双手插兜眼神犀利装酷卖叼随意游荡。

刘老师自然属于很扎实的牛人。照例给俺们布置命题作文,我之某某观。最后上交时间逼近,下课前十分钟俺抬起头揉揉双眼把桌子上涎水擦擦拾笔扯了八百字名曰我之渴睡观敷衍了事。两星期后发下来,乖乖东!红压压一大片把俺看楞住了。通篇错别字,都被他一笔一划改正在边上。文后大段批语,表扬俺叙事流畅抒情朴实议论精辟颇有新意,然后还运用医学理论结合弟子实际分析出一二三点渴睡原因并提醒俺有必要去看看医生。从此不敢懈怠尽管他从不看俺一眼俺却老老实实盯了他一学期。

刘老师与运动一生有缘。有次他在课堂吹嘘,虽然年数大了仍然每天运球八百次,然后诡秘一笑:每次拍球,就像抚摸小孩头一样亲切舒畅。正因为这样,球感极好的他屡次被不人道的领导派上场代表文学院比赛。更可怜的是由于他生猛如初每次都发挥得可圈可点,有时还被编进排球队拼老命。

曾是小荣姐班主任的他在课堂上遗憾地说,本来最开始系里安排他当俺们班主任,但后来出现变故。遗憾,俺此刻笨笨地幻想,假如老刘那个时候当俺们班主任,俺现在肯定是另外一个样。
还有个老师,个头跟老刘一般威猛,发音过于雄浑——就像俺,这么好听的声音你们不会享受竟然说听不清楚。此人叫杨尧忠,经管系当时最牛的教授之一。这个 “之一”是俺加的,老杨可能不这样认为。选修一门文科论文写作,他弓着背走进教室慢条斯理吹了一节课,按他例举的人名和数字,荆师多年来获得省级以上奖励的大学生科研成果,四分之三是他辅导的。俺听得热血沸腾,回寝室后连夜整了篇五千多字的“论文”,呼吁对大学生加强廉正教育。第二次上课前恭恭敬敬地献给老杨,渴望他能点石成金发表获奖挣点书钱。老杨还是很热情的,及时将龙飞凤舞的手写稿还给俺,附上满满一张纸的修改意见,还说利用职务之便已经将俺的创造性意见向主管校长反映了,把俺激动得涕流不止。再次提醒你们,涕在古汉语里指眼泪,千万不要理解为鼻涕,老师现在是巧妙活用,期末考文言文如果那个同学搞错了,俺一定把你批得痛哭流涕!

  可惜的是,俺当时火气太重冥顽不化,又懒得找剪刀和浆糊,生平第一次撰写论文的冲动被自己无情摁灭,也失去了一个宝贵的改变命运在荆师装葱的机会,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儿来教你们语文。

  俺觉得老杨也有点意思,并不是佩服他发了近两百篇专业论文,也不是感谢他授给俺们一绝招刚入道最好写反驳性文章尤其是揪揪名人的小辫子与其商榷才容易发表,更不是尊他声望颇高连《经济评论》也请他做特邀编辑,而是他的衣着在俺脑子里刻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有一回去沙市闲逛,12路肉挨肉闷得发臭,从江津路闯上来一个西装革履一丝不乱的家伙,老杨!大手紧握安全杆旁若无人岿然不动。坐俺前面的一个穿连衣裙的妹妹跟身边的男友嘀咕:好久没看见过归国华侨了,你看人家那气度,啧啧!不久之后再去上课,从他晃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开始,过分的俺们就在下边私语窃窃嬉笑不停,咋拉?老杨上身套一件又松又薄的白汗衫,下面系一条白色运动短裤(有同学冒失出声:曼联队!),腰间竟然露出一圈红内裤!位置色彩都配绝了!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自信的微笑,依然平静大方地在讲台上踱步转身讲授论文写作格式和技巧。俺回寝室后逮住兄弟们反复感叹:衣冠禽兽俺们天天可见,老杨这样率性的寥寥无几,你看人家那气度,啧啧!

  后来俺们班一群忠厚人又被狗屁学习部强制“分配”“选修”一门化学与现代科技,那个瘦老头竟然胁迫俺们买他拼凑的小儿读物。逃了几次课,混学分嘛,就赖着脸上去套近乎,他本来已经松口答应把俺从取消资格黑名单里划去,但一翻名册马上又变脸了:什么?到现在你还没买书?学习态度如此不老实,算了,莫来上了。俺刚在寝室喝了板蓝根牛黄片,也就没说什么,笑着盯了他几秒钟,转身走到后排拽起书包跑出509后门。NN地!大不了老子不跟你玩,俺自己找课上!

  宿舍几个兄弟都找了门口碑不错容易混学分的中共执政方式研究,人多以后逃课也互相有个照应,俺于是恳请开课的政法系尹业香副教授将俺收入门下。出乎意料,这课名听上去循规循矩的政治课却非常有味。讲到反右前的大鸣大放引蛇出洞,“你响应号召提意见?好!那就游你的行封你的嘴剁掉你的爪爪!”激愤不已唾沫飞扬,上完一次课后前面几排就没人敢坐了。这倒也好,后来每每讲到亢奋处,他干脆离开讲台一屁股坐在头排课桌上。有一回,脸皮极厚的尹老师给自己辩解:同学们,你们不要老说我普通话不好,俺好歹还是有等级的呢!几等?——三级乙等。109全场晕倒。

  当时跟老尹共同执掌政法系的另一位先生,给俺们上过邓论。为了刺激俺们追求物质财富的欲望,他经常得意洋洋地现身说法:我是正处级,既按教学靠又按行政靠,钱多,和我老婆加起来一月好几千呢,我身上这西装,瞧瞧!好像是什么杉杉的,名牌!我当北大研究生会主席那会,每次下外省搞调查,各级go-vern-ment都积极配合啊,我现在出去,到哪儿找不到工作?我对荆师有感情啊,当然,荆师也待我不薄啊。这些都是原声照录,不止俺一个人有底带。有一次讲到大学生修养问题,他张口便呕:现在我们学校学生的道德水平问题大啊,我认识一些白龙村的混混痞子,有些女生完全不知羞耻是何物啊,眼光如此低下还有人同卖烧饼的谈恋爱啊,竟然还有女生晚上出去坐台一大早跑回寝室睡觉啊,笑什么笑!说不定这教室里面都有!就因为这句话,此人将会被当时一块上课的俺们班和新闻班女生鄙视一辈子永久地钉在寡耻牌上。

  不说了,听这样的故事简直就是打击大家考大学的积极性——尽管在座的你们可能没人会去读荆师,但天下乌鸦一般黑呢。下节课,俺们继续说说那些有点意思的老师。
第四章  她一进教室,俺就想起了俺母亲(2)

刘勉,沙市人氏。曾赴京师修炼三年,被赐国子监中级贡生出身,后来念其旧情回荆师教书。看你们都昏昏欲睡,俺今天再给你们聊个有意思的老师。

大三上学期,俺痛感青春易逝准备洗心革面大干一场能翘就翘去泡图书馆。隋唐五代文学第一节课,俺早早来到205,占了第一排靠近窗户的座位摊开纸笔。干啥?验验成色,不对味下节课就开溜。这个位置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离讲台很近但又不是很正,能清晰地鉴别黑板前站着的那人是在流利地背老教案还是深入浅出逻辑严密地讲述是虚假地恶心抒情还是感同身受自然流露是得意洋洋的官棍还是卑谦能容的夫子。是故几年来,俺要么坐最后几排要么就趴在这个位置上斜乜着眼一一审视。俺后来去荆中实习,平生第一次在课堂上呵斥学生,就是因为碰到与俺当年类似的眼神,心里发毛以至于恼羞成怒。所以你们现在如果对阿杜有意见就直说,千万不要用怀疑的不屑的眼光盯着俺看,把俺惹躁了,哼哼,下个星期就不放你们去图书室看杂志了。

刘勉上场。脸部轮廓分明,皮鞋贼亮,色质皆佳的牛仔裤俺估计不是Levis就是Lee,脱下黑色风衣,用荆师讲台上少有的没啥方言色彩的普通话娓娓而述。这气势比起孔庆东那厮黑衣黑帽白围巾引得北大女生挤爆教室也毫不逊色。回寝室后,俺端杯白开水串进127同黎嗲交换意见,那小子难得严肃一回:此学期就那个姓刘的值得一听。后来这就成了俺在荆师四年出勤率最高听得最认真的一门课。从初唐四杰陈子昂开风气之先到李商隐无题锦瑟,从边塞到山水田园,从谪仙天子呼来不上船人生得意需尽欢到老杜咏怀五百玉露调伤枫树林,俺隐匿挑刺的眼神跟他一起如痴如醉徜徉在唐诗之旅。记得有堂课,他为俺们唱那首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前排后座悄无言,唯见女生眸迷蒙,沉默上十秒后才缓过气来狠命作践巴掌。

在北大中文论坛潜水闲逛,瞅见 刘老师的丑牛诗话,帮他顶帖的时候巧遇焚琴,自那以后俺一直寻觅这个蛰伏身边古典文学底子甚是了得的小妞,此处不赘。有一点感觉不爽,当时俺选取风雨雪等意象例析唐代赠别诗,自觉不俗,交上去后再无音讯。憋到大四,俺实在忍不住就打电话索要底稿,他竟然说那些作业早被教务处拿走。俺猜测肯定是他认为俺们写的太幼稚不值得批改扔给儿子当草稿纸了。本想讽骂他两句,又一想马上就毕业不能把师生感情闹得太僵也就作罢。后来他夫人李丽君老师给俺们上文学批评课,嘿嘿,不知道是不是他心存愧疚欲将功折罪,终考送了俺一个全年级最高分。

离校前,有一天去办公室帮周志华那小子办调档手续,逮住正在上网的刘老师瞎聊。俺问,李白那章你讲那么叼为啥后来你反而说更喜欢老杜一些?丁明霞在旁边插话:呵呵,刘老师讲得最好的,还是李商隐的爱情诗。太白近仙而非人,而老杜脚踏坚实的大地,悲苍生悯难民,病死船头凄凉谢世,至今身份尴尬但依然丢弃不下济世情怀的知识分子莫敢讨厌诗圣。俺又问,袁老头等一批牛人仙逝后,古典文学研究承继乏人会不会急速式微?呵呵,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包括我很多同学友人在内的一批中青年学者,他们的旧学底子不比前辈差,且拥有更宽广的比较视野,早做好登上前台的准备。踌躇满志溢于言表。据他自己先前交代,近年来致力于梳理古典文学之风格,不知目前进展如何。

临走,他语重心长地提醒:年轻人,30岁之前莫用婚姻束缚自己,但恋爱一定要谈。俺忙点头称是将这教诲铭记在心。小丁在旁边掩嘴窃笑。不幸的是,俺目前栖身的这破地方,风气腐旧,稍有动静女孩子们就一心想着要买房结婚,俺实在郁闷得紧。

在这冬季的校园给你们讲俺的大学,遇见过一些漂亮女生,遗憾的是几乎没看到啥白发先生。文学院用来骗外省学生的宣传单上有一张教师合影,中间一个西装皓首颇有风范的老先生,对犹豫不决的高考生杀伤力最大,被俺们戏称为首席骗子。后来他教俺们先秦文学,才知道他叫杨炳校,老先生功底扎实,温和敦厚,算是个档次比较高的好骗子。那年十一长假,俺从图书馆灰堆里把讯哥小时候爱看的《山海经》装回来翻翻,然后花了四天时间闷寝室里做他布置的作业——从( )看先秦神话的乐观精神。俺填空的内容是"人与自然的关系",据俺当时研究出来的歪论:那个时候,人玩不过自然,就暗示自己并到处宣扬我跟自然这家伙关系很好,瞧瞧,我多乐观!评讲作业,老先生竟然说俺跟黄泥巴做得最好,85分,俺既激动又羞愧,坐309头排柱子旁边发了一节课抖。期末考试,老杨吓唬俺们,说要考名篇默写,分值巨大。入校没多久,一个个都胆小,窝寝室里通宵达旦地狂背离骚山鬼。那年寒假,有天早上俺弟弟接电话,那端劈头来一句"若有人兮山之阿",把他咋懵了。俺一骨碌翻下床,大喊"被薜荔兮带女萝",跟飞飞对上暗号。

还有个先生,教写作的,头发不是很白,但也凭借花白头发四处招摇,搞得外系妹妹见俺就逮住发嗲:你们系教授可了不起咯!昨天还被我们协会请去开讲座呢,交谊舞跳得好棒哦!注意,她称的是"你们系教授",也就是说外边不知情的还以为堂堂中文系就他一个教授似的。后来一听到有人说"你们系教授"俺就赶快开溜,免得又出一身鸡皮疙瘩。俺慕名在门口旧书滩找到他混职称用的《写作心里学》翻了几页,薄薄的小册子长篇累牍地致敬谢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经拜在一个叼老师门口擦铁狮子。没教过俺们班,俺从后门溜进去验过,整实的气势不济装不出来样,玩虚的杂货太少幽不起来默,趴后排桌子上睡觉前俺只能长吁一声:哎——,这个教室里的兄弟们真是可怜。

被请来讲学的校外的老先生,虽然都只有一次课之缘,隐约还记得几个。杨义算是来客里名气最大的。俺在309黑板上用粉笔描画"热烈欢迎杨义教授",后面三个字还没描完,他就被一群人簇拥着闯进来了,现在想起来俺还觉得丢人,万把人的大学连个报告厅都没的。这老头年岁不小头发却染得黑亮,张口就是楚辞跟荆州套近乎,文学哲学人类学,古典近代后现代,旁引博证绵延不绝,的确是个牛人。但俺觉得比起何其芳刘再复,老杨在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历届所长里显得学有余而才不足。美学界的大佬周来祥先生也曾屈尊307,怪好听的山东话被他糟蹋得不成样,俺几乎一句都没听清楚。北大龙协涛教授也顺路来307罗嗦过一节课。先是赞美俺们教学楼雄伟,后来扯出大学者非大楼也而大师之谓也,又说严羽曰见过于师方可传授见不如师减师半德,完全是把文学院师生一锅端鄙视,极不厚道。不过,俺还就欣赏这样实话实说的主儿。

俺最欣赏的莫过于钱中文老师。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他站在307讲台上,个不高,清瘦,亚麻布夹克,灰白格衬衣,羊毛背心,黑边眼镜。讲到必须清理抓住片言只语部分论点就上纲上线然后用经典话语权批驳的文革批判模式,脖子上青筋暴出。他坚持站着讲,语速适宜,逻辑严密,表述准确,可以说如果把他的发言录下来不用动一个字就能拿去发表。说到不久前在汕头开会,不停地被别人揪起来答疑,严肃的他竟然咧嘴笑了,像个无辜的小孩。话筒太水,声音时大时小,黄老师每隔一会就跑上去帮他把耳麦重新夹好。他这么多年努力建构的所谓的新理性精神——既有个人自由进取精神,又有人与自然、科技的协调,在俺看来不过是中国古典哲学和谐观的一个现代化翻版。当然这只是俺的浅薄歪解。这样勤勉朴质、治学严谨并且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责任意识的优秀学者,值得俺一辈子尊敬。
老的说得差不多了,再讲几个少的。

殷满堂,他给俺留下来的最深印象,是一年到头不变的脏兮兮的灯笼型运动裤。大三上马列文论,他扯起嗓子反复叫嚷要回到原典。正在读博的孙正国,来自鄂西的小伙子像是天天吃朝天椒,精气十足。上他的传统文化概论,俺低头翻书法字典,他踱过来:恩,不错,这是你们找工作的敲门砖。周霜那小丫头,一直为刚毕业就被赶上来带专业选修课惴惴不安,笑而露齿谦虚腼腆的她身上有股俺希罕的韧劲。政法系刘建军给俺们上课时,正逢美国攻打伊拉克,国关硕士干脆扔下课本,讲他刷在黑板上的英语新闻摘要。后来俺偶然得知7楼阅览室那个凶悍的管理员竟然是他老婆,望着小刘瘦弱的身躯,俺每节课都尽量认真听。为啥?同情呗。

这几日淫雨霏霏,斗室蜗居蒙面混时。他在祝福之夜无奈离去,他矫情吟啸归去来兮。因为年轻,所以上路?莫愁前路无知己,还是不思量、自难忘?此刻,东去的大江早已改道,赤壁矶前赖着一弯腐臭的死水。在众目睽睽的心焦中,最近的距离亦无法触摸,狂躁的春华被一丝丝抽弃。系马高楼,垂柳千盅,怕是空山新雨,闻而不见。窗外的鸟,不就是天晴了吗?汝叫那么嚣张做甚?不信俺卸下膀子上的饭团子,砸死你!

罢了罢了,最后再叙叙三个老师。

他们,都在路上。

王泽龙。尽管教俺现代文学的沈光明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操着标准的天门普通话讲起课来韵味十足,但俺却对王老师神往已久。入校不久他便离去,这件事对中文系乃至荆师的意义,以及至今未逝的传闻逸论俺就不多说了。某夜,俺把借来的那本《中国现代主义诗潮论》安在昏黄的台灯下,温暖随心,如境空明,击中俺的,不仅仅是后记里的废名:深夜一枝灯,/若高山流水,/有身外之海。/星之空是鸟林,/是花,是鱼,/是天上的梦,/海是夜的镜子。/思想是一个美人,/是家,/是日,/是月,/是灯,/是炉火,/炉火是墙上的树影,/是冬夜的声音。(《十二月十九夜》)

黄忠顺。此刻,俺燃枝烟,听蚊子在广东嗡嗡嘤嘤:你别把他写糟了。本来就战战兢兢,听她一吓更蔫了。他并非黄忠顺语录的原创者,307讲巴人身家悲惨流涕,内环路上驮女儿上学的自行车,这些都渐渐淡去。关于他的记忆,或许只藏在包括俺在内的一丘之貉的襟茸里。俺们一毕业,他和老孟均举家南漂。

孟祥荣。竖排板书挥洒自由的他,就因为说了句男人六十而精气不衰,竟被某些可怜的女生诬为不正经,让俺们痛失听他讲授元明清文学之机会。蚊子有福,现在还能经常与他碰面喝茶。
第五章 干事和理事(1)

一觉醒来,薄薄的衣裤还缠在身上。大朵暗云悬浮在雨后的晨空,如高中女生的心事般凝重。

俺在荆师熬得最快的一个通宵,是在大一,425。那个时候还比较纯净,没有红金龙,没有咖啡,也没有统一100调味包怪怪的味道。俺摆弄的,是一堆废报纸,一瓶腐臭的陈墨,一盒大头针,两枝排笔,还有一叠白纸。“荆州师范学院第五届学生业余党校开学典礼”,就这十九个做横幅的大号黑体字,把俺整整折腾了一晚上。那个时候电脑打字还不流行,校园风闻仅有四五个牛人会制横幅。俺们就不信这个邪,新波贼些,先学会,俺紧跟其后自己动手摸索。第二天准时在食堂三楼挂起,小白脸主席跑过来,拍拍俺肩膀:恩,不错,跟电脑做的差不多。

物逝人非,早已习惯让心情在屏幕上闪现的俺,绝非怀恋所谓当官的闷苦或荣华,也非缅颂别的“干部”们趾高气扬轰轰烈烈的进步历程。俺只想揪几个人事,记记使俺现在闻到浆糊就发呕的单薄岁月。

至今俺还以为,2000年校级学生干部竞选,是最大程度上体现了程序公正的一次。懵懂无知的俺在食堂前信手填了张表,没过几天就被通知去509(?)参加竞选演讲。呵呵,尽管俺在高中也混过文学社,但那回从后门走向讲台,下阶梯像是踏在棉花包上,站定演讲席,拼命深呼吸N次才把乱蹦的小心儿捂住。自我介绍俺耍了个噱头,说是神龙架野人的邻居,后来有些家伙逢面就嘻嘻地叫嚷神龙架野人。其实此话不假,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神龙架还没单独设区,名正言顺是俺老家的地盘,神龙架、神龙、神龙*等商标也被俺们县注册不少。而今如果沿北线去神龙架旅游,俺老家依然是第一站。

在那个热气腾腾的教室里,俺记住了西装革履装模作样的姚华南,大眼睛的师姐兼老乡刘晓霞,口气吓人入校就挑学生会主席的英语系的卢蕾,掏出本小册子自诩风流倜傥才溢荆师的熊俊,声如破钟在讲台上扭来扭去的山东大个高建华,反复炫耀说自己会用word打字excel制表的郭诚,讲话颇具水平俺很是欣赏的帅哥张伟,把纸墨拿上讲台并且找个了小妞帮忙表演的何文兵,笑眯眯地把俺用来竞选的字画劫去的李丹,当然,还有腿伤未好被人搀扶着一蹦一跳走上去眨巴眼睛的小大人——若。她当时跟俺竞争,张口惊动四座:门口那“欢迎你新同学”的横幅,挂了几十年还不扔掉?我若当宣传部长,马上换成——回家了,荆师新主人!不服不行,广告文案写得性感撩人的她至今认为俺不是块搞广告的好料。

一个个来,先还是侃侃一个部门的兄弟——新波。

凌风小说里提到的让他垂涎已久的编辑部主任,被新波抢占先机泡了,据说现在已经牵手走过红地毯,那小子只有幻想的份了。新波做事干脆利落,长得精刮。听飞飞说,他屡屡被老婆喊去摆弄电脑,被杂志社的头儿戏称为"欧版",完全是盎格鲁-撒克逊脸型。竞选演讲搞完第二天,小白脸主席夹几张红纸跑425来,俺找枝秃笔抄了份名单贴食堂门口,算是公示。新波和我就开始了团委宣传部干事生涯。

刚开始,荒凉的新区忒可怜,连贴通知告示喜报的地儿都没有。教学楼刚修好,金贵得要命,里面和周围不准乱贴乱摆。三财门口插块两只脚的木板,俺们就整天不厌其烦地在上面抹浆糊蒙白纸。没办公室,俺把受潮的墨汁汽油味的颜料大号小号的排笔毛笔红纸白纸一古脑都往寝室塞。各个部门接踵而至找上门来,屁大点事都要开会,俺是个老实人,接过来就写。记得那年冬天,浆糊受冻粘性不大,白纸一蒙上去就被寒风扯飞,边缘捂上一会才能松手。有天晚上九点多,学工处姓黄的一个电话把俺拽下床,赶制一块迎宾板欢迎广东教育厅来选拔毕业生。现做底版现刷字,回寝室后还被门房师傅揉着眼睛嘟囔半天。更为郁闷的是,后来听一个老师讲:人是来了,但人家随便走进一间教室,瞧见桌屉里尽是果皮瓜子壳废纸胶带口香胶腐烂的甘蔗皮发霉的小笼包,就再没提招人的事客套几句就上车了。

俺们那一届干事比较尴尬,老区新区兵分两地,没老同志带。宣传部部长姓吴,窝在老区,有点爱摆谱。俺和新波不辞辛劳白手摸索,但很快发现里面味道不正,管事的协调乏力,不久都萌生退意。新波说,大不了劳资回系里干,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在这里闷着干死干活还仰人鼻息遭人斜眼。第二学期他就不来了。从此精修电脑泡MM,小日子过得极滋润。

可俺向来迟钝,脑子转得慢,心想这宣传工作门都还没摸着就走人起码对不起自个。于是厚着脸皮呆下,又把阿华和政法系的吴静娴任实骗进来帮忙。小静以前是美术生,底子不薄,在她的刺激下,向来对色彩比较敏感的俺进步不少。小丫头胖胖的逗人喜欢,有时也咋咋呼呼,但心肠特好,俺手头这本《一个人村庄》的书皮记得就是她包的。任实,如他的名字,任劳任怨踏踏实实,俺长这么大很少遇上他这样实心眼的家伙。实习的时候,他家就住东方红中学附近却被他们系官僚发配沙市,俺们听了都火冒三丈,他却讪讪地一笑:习惯了,吃点亏没什么。不过,在实习点碰上一个眼光犀利的小妞,赖上俺这个实在兄弟,毕业前经常看他俩手牵手在校园里晃荡,甚是亲密。

105旁边有个小间,顶上是阶梯教室楼梯,离卫生间近用水方便,下午第二节课一下,俺们就聚在那儿做宣传板。调色刮板稀释浆糊敷白纸整体设计画框框打格子,然后铅笔毛笔大小排笔一起上把板子涂满,各司其职忙而不乱。自然也有出糗的时候。有一次,忙碌几个小时眼看就要完工,小静一失脚把半瓶墨汁撞泼了,瞧俺们一声不吭的沮丧样,她急得差点要哭。俺脱下外套扔桌子上:没事,再来!后来俺离开团委,一群人作鸟兽散,俺小气孤僻,跟他们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小静有回打电话,还笑着嚷嚷“没事,再来!”如今天各一方,碰一块吃鱼的机会恐怕难找了。

2001年情人节,他们几个还没进来。配合宣传“崇尚科学抵制邪教”,俺一个人找资料赶做了两块大板,连写带画从早9点干到晚5点。数学系一小妞好奇地趴在房顶楼梯栏杆上,陪俺聊了很久,抬头看看没啥吸引力,就没喊她下来。

在那个漏顶小间里,俺们做了不少至今犹觉不丢人的好板子,有心的同学可能还有印象,如植树节靠二楼柱子前的纯绿平面,三八节摆三财门口的“她们的节日,咱们的节日”,还有母亲节放二楼大厅的蓝天白云等等,均以色彩取胜。
第五章 干事和理事(1)

一觉醒来,薄薄的衣裤还缠在身上。大朵暗云悬浮在雨后的晨空,如高中女生的心事般凝重。

俺在荆师熬得最快的一个通宵,是在大一,425。那个时候还比较纯净,没有红金龙,没有咖啡,也没有统一100调味包怪怪的味道。俺摆弄的,是一堆废报纸,一瓶腐臭的陈墨,一盒大头针,两枝排笔,还有一叠白纸。“荆州师范学院第五届学生业余党校开学典礼”,就这十九个做横幅的大号黑体字,把俺整整折腾了一晚上。那个时候电脑打字还不流行,校园风闻仅有四五个牛人会制横幅。俺们就不信这个邪,新波贼些,先学会,俺紧跟其后自己动手摸索。第二天准时在食堂三楼挂起,小白脸主席跑过来,拍拍俺肩膀:恩,不错,跟电脑做的差不多。

物逝人非,早已习惯让心情在屏幕上闪现的俺,绝非怀恋所谓当官的闷苦或荣华,也非缅颂别的“干部”们趾高气扬轰轰烈烈的进步历程。俺只想揪几个人事,记记使俺现在闻到浆糊就发呕的单薄岁月。

至今俺还以为,2000年校级学生干部竞选,是最大程度上体现了程序公正的一次。懵懂无知的俺在食堂前信手填了张表,没过几天就被通知去509(?)参加竞选演讲。呵呵,尽管俺在高中也混过文学社,但那回从后门走向讲台,下阶梯像是踏在棉花包上,站定演讲席,拼命深呼吸N次才把乱蹦的小心儿捂住。自我介绍俺耍了个噱头,说是神龙架野人的邻居,后来有些家伙逢面就嘻嘻地叫嚷神龙架野人。其实此话不假,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神龙架还没单独设区,名正言顺是俺老家的地盘,神龙架、神龙、神龙*等商标也被俺们县注册不少。而今如果沿北线去神龙架旅游,俺老家依然是第一站。

在那个热气腾腾的教室里,俺记住了西装革履装模作样的姚华南,大眼睛的师姐兼老乡刘晓霞,口气吓人入校就挑学生会主席的英语系的卢蕾,掏出本小册子自诩风流倜傥才溢荆师的熊俊,声如破钟在讲台上扭来扭去的山东大个高建华,反复炫耀说自己会用word打字excel制表的郭诚,讲话颇具水平俺很是欣赏的帅哥张伟,把纸墨拿上讲台并且找个了小妞帮忙表演的何文兵,笑眯眯地把俺用来竞选的字画劫去的李丹,当然,还有腿伤未好被人搀扶着一蹦一跳走上去眨巴眼睛的小大人——若。她当时跟俺竞争,张口惊动四座:门口那“欢迎你新同学”的横幅,挂了几十年还不扔掉?我若当宣传部长,马上换成——回家了,荆师新主人!不服不行,广告文案写得性感撩人的她至今认为俺不是块搞广告的好料。

一个个来,先还是侃侃一个部门的兄弟——新波。

凌风小说里提到的让他垂涎已久的编辑部主任,被新波抢占先机泡了,据说现在已经牵手走过红地毯,那小子只有幻想的份了。新波做事干脆利落,长得精刮。听飞飞说,他屡屡被老婆喊去摆弄电脑,被杂志社的头儿戏称为"欧版",完全是盎格鲁-撒克逊脸型。竞选演讲搞完第二天,小白脸主席夹几张红纸跑425来,俺找枝秃笔抄了份名单贴食堂门口,算是公示。新波和我就开始了团委宣传部干事生涯。

刚开始,荒凉的新区忒可怜,连贴通知告示喜报的地儿都没有。教学楼刚修好,金贵得要命,里面和周围不准乱贴乱摆。三财门口插块两只脚的木板,俺们就整天不厌其烦地在上面抹浆糊蒙白纸。没办公室,俺把受潮的墨汁汽油味的颜料大号小号的排笔毛笔红纸白纸一古脑都往寝室塞。各个部门接踵而至找上门来,屁大点事都要开会,俺是个老实人,接过来就写。记得那年冬天,浆糊受冻粘性不大,白纸一蒙上去就被寒风扯飞,边缘捂上一会才能松手。有天晚上九点多,学工处姓黄的一个电话把俺拽下床,赶制一块迎宾板欢迎广东教育厅来选拔毕业生。现做底版现刷字,回寝室后还被门房师傅揉着眼睛嘟囔半天。更为郁闷的是,后来听一个老师讲:人是来了,但人家随便走进一间教室,瞧见桌屉里尽是果皮瓜子壳废纸胶带口香胶腐烂的甘蔗皮发霉的小笼包,就再没提招人的事客套几句就上车了。

俺们那一届干事比较尴尬,老区新区兵分两地,没老同志带。宣传部部长姓吴,窝在老区,有点爱摆谱。俺和新波不辞辛劳白手摸索,但很快发现里面味道不正,管事的协调乏力,不久都萌生退意。新波说,大不了劳资回系里干,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在这里闷着干死干活还仰人鼻息遭人斜眼。第二学期他就不来了。从此精修电脑泡MM,小日子过得极滋润。

可俺向来迟钝,脑子转得慢,心想这宣传工作门都还没摸着就走人起码对不起自个。于是厚着脸皮呆下,又把阿华和政法系的吴静娴任实骗进来帮忙。小静以前是美术生,底子不薄,在她的刺激下,向来对色彩比较敏感的俺进步不少。小丫头胖胖的逗人喜欢,有时也咋咋呼呼,但心肠特好,俺手头这本《一个人村庄》的书皮记得就是她包的。任实,如他的名字,任劳任怨踏踏实实,俺长这么大很少遇上他这样实心眼的家伙。实习的时候,他家就住东方红中学附近却被他们系官僚发配沙市,俺们听了都火冒三丈,他却讪讪地一笑:习惯了,吃点亏没什么。不过,在实习点碰上一个眼光犀利的小妞,赖上俺这个实在兄弟,毕业前经常看他俩手牵手在校园里晃荡,甚是亲密。

105旁边有个小间,顶上是阶梯教室楼梯,离卫生间近用水方便,下午第二节课一下,俺们就聚在那儿做宣传板。调色刮板稀释浆糊敷白纸整体设计画框框打格子,然后铅笔毛笔大小排笔一起上把板子涂满,各司其职忙而不乱。自然也有出糗的时候。有一次,忙碌几个小时眼看就要完工,小静一失脚把半瓶墨汁撞泼了,瞧俺们一声不吭的沮丧样,她急得差点要哭。俺脱下外套扔桌子上:没事,再来!后来俺离开团委,一群人作鸟兽散,俺小气孤僻,跟他们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小静有回打电话,还笑着嚷嚷“没事,再来!”如今天各一方,碰一块吃鱼的机会恐怕难找了。

2001年情人节,他们几个还没进来。配合宣传“崇尚科学抵制邪教”,俺一个人找资料赶做了两块大板,连写带画从早9点干到晚5点。数学系一小妞好奇地趴在房顶楼梯栏杆上,陪俺聊了很久,抬头看看没啥吸引力,就没喊她下来。

在那个漏顶小间里,俺们做了不少至今犹觉不丢人的好板子,有心的同学可能还有印象,如植树节靠二楼柱子前的纯绿平面,三八节摆三财门口的“她们的节日,咱们的节日”,还有母亲节放二楼大厅的蓝天白云等等,均以色彩取胜。
第五章 干事和理事(2)

最初接触蚊子,也是在团委当差期间。熊俊那小子有闯劲,进编辑部先是跟李丹姐姐混,篡权后开始大胆改革,力图把所谓的团委机关刊物改成看上去像是有点脑子的人编的。蚊子和垃圾被他骗进来,每天晚上轮流跑办公室值班。蚊子留着齐眉的妹妹头,跟人讲话时,总是瞪着镜片后的小眼睛盯住人家看,俺在寝室每次一提到她,fatcat就不屑一顾地说:哦,就那个傻丫头啊,没得言语。垃圾是若的室友,被新闻班女生封为“韩国美女”,被若熏陶坏了,表面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疯癫,但内心似乎还是女儿柔肠。俺那时只顾做事,又不会讲笑话,跟她们几乎都是点头之交。

青工部俩干事,后来都成了本系学生会主席。姚华南,湖南华容人氏,高中练体育的偏偏又会玩主持朗诵,风流惯了,关于他的蜚语也多。一块在荆中实习时他当组长,中午常跑到俺办公室来抽支烟,蛮会处理关系,上下协调的都不错。非常后悔当初把他找去俺们班当诗歌朗诵比赛评委,一首《三国演义》开篇词,学生们的掌声把窗台上的杯子都震下来了,赛后还有不少女生向俺打听他的详细资料,俺的形象受损失的程度可想而知。失策失策,谁让他是长江大学有线电视台的新闻主播呢。这小子干事沉稳有力,没啥坏心眼,够哥们。后来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混进庄吉集团总部任培训师。高建华,跟新波窝一个寝室,豪爽大气,毕业前不慎犯了高个子之大忌,滑倒在卫生间把脚崴了,经常被一个漂亮MM搀扶着去食堂吃饭。据说现在他正在重庆陪这个小妞读研。

学生会那边交往最多的是小白脸主席,刘能斌。称他小白脸,只是突出他的相貌特征,毫无贬损之意。老实讲,俺在里面混的时候,从他那里获助很多。俺跟阿华在寝室夸白,一致认为他组织协调能力不赖,书法写作也还秀挺,有几把刷子。可惜的是,在某些人看来圆滑张狂的他,无论感情还是工作,都稍显柔弱了些。而今在某市go-vern-ment部门混饭,俺坚信他日后能够雄起。

卢蕾,当初竞选主席,后来不得不在秘书岗位上委屈了半年。做事勤勉,对里面的异味从不掩鼻,只想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之。专业课非常扎实,被包括俺在内很多人看好的她竟然在研考中失利。离校前碰见,得知她迫于种种因素跟洪湖二中签约了。哎——,又一个人才将被磨成应试教育体制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大眼睛美女刘晓霞,是俺的同门师姐兼老乡,嘴巴油甜。有天晚上加班给女生部制版,她在旁边铺纸调墨:呵呵,我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红袖添香?那年情人节,她抱着好几束玫瑰羞涩地躲进办公室,令MM同事们羡慕不已。

王政治那厮混进去的时候,俺已经出来了。后来在一块实习,这家伙学生会主席当惯了,自诩原则性很强,俺们经常逗他,看他夸张地在空中摆手: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很会耍嘴皮子的他一去就代N多班的政治,每星期16节正课,比正式老师还多两节。临走时有同学惊呼:你是——实 习老师?!和学生关系也特好,走之前又是请人又是自拍,又是傻瓜又是数码,到处留影,臭美了好几天。有一次去食堂没带卡,他竟然哄骗学生的钱财到教工餐厅吃饭,还假惺惺地叫学生多吃点,一脸得意的小样。俺跟这厮私交不薄,有几本藏书,电脑里除了官样文章,还有不少论文、性情文字及美女图片,尽管官瘾比较大,还没沦落成棍子。

还忘了一个兄弟没记。陈涛。在里面混时,俺们俩相互开涮的次数最多,去三峡石牌春游,被他拽住钻黄花丛里挤眉弄眼对镜头,是俺所有照片里笑得最开心的一张。毕业前小静一声娇唤,他便不顾一切矢志考选调生,后来如愿回荆门与小静厮守。

大二一开学,俺就写了份辞职报告递上。被学工处传唤至老区拷问半天,姓朱的见俺不在乎么子部长之位,并确证俺没有反团反党发go-vern-ment情绪后,挥挥手让俺走了。同时结束的,还有俺近一年的理事生涯。

前年找工作时,俺为了迎合大多数喜欢把求职材料翻来瞅去的校长们,不惜绞尽脑汁涂脂抹粉,心不跳脸红地在简历上粘个头衔——"荆师书法协会首任理事长"。心不跳,是因为俺确实戴过这个牌牌;当年徒挂其名讨米时又拿来装阔,不脸红才怪。

某日,同在团委混事的柳国梁和钟业,跑新区来与俺和新波碰头,商量接手书画协会,并将其改编为书法协会。刚入校,冲劲都比较足,一拍即合。跑学工处办手续,寻求协会老人支持,然后新区老区同时开骗哄人入会。国梁钟业自封会长秘书长,抛给俺们理事长和副秘书长俩虚职。后来不欢而散的根子就此埋下。俺现在依然不怀疑这两个兄弟的热情和能力,但权力和责任成正比,如同几个瓦工相邀建房,说好齐头并进,但其中两个抢过好刀好砖只顾向上垒,优势明显后把另外几个的活也揽过来,只是因为他们也曾参与奠基才没动撵。

为了准备骗人入会,俺趁机多次翘掉上午第四节英语课,给美丽的Miss岳留下恶劣印象。后来末考按比例确实不及格人数,她无奈之下将俺充进去,成为俺在荆师唯一鲜亮的疤疤。

首期骗人工程比较顺利,蒙进来好几百个,又举办首届校园书法大赛,影响逐渐扩大。可除开混了几回饭,俺们这边一直比较闲,荆州高校书法联谊会搞完后,俺和新波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致决定退出。新波坚持立马走人,俺装好好先生留下他们吃了顿尴尬的晚餐。就为这事,新波后来一直对俺怀有怨言。

写字这事俺打小就喜欢。上小学时,课堂上盯烦了语文老师那凶狠的老脸,就趴桌子上乱画,不到三天俺就把书上的空白处涂满。记得那时的课文都是楷体印刷,协稳有力,模仿厌了就画兵器,龙泉剑齐口剑流星锤楞瓜锤钢鞭金锏红缨大枪丈八蛇矛朴刀青龙偃月刀铜槊方天画戟八卦棍黑板斧应有尽有,最爱画也画得最好的,是既实在又威风的薄刃钢刀,柄饰也画得活灵活现。毕业前俺从黎嗲那儿痞来一把MANTRACK军用小砍刀,现在还放在床头每晚拂拭。前天有同事来玩,说俺小窝里贴的《满江红》隐约有兵戈之气,恐怕要溯源于小时候在课本上乱画。

所以谈到书法,俺一直是个半不拉子野禅狐。如余杰等人所言,中国人对书法的迷恋,说到底也就是对权力的迷恋,这种心态显示了中国独特的、源远流长的"文化拜物教"的传统。俺当官的权力欲望太弱,所以没有闹活动显摆的勇气,没有速攻猛练借机牟利的毅志,更没有钻书法圈混资格的魄力,也就随性糟蹋两张宣纸。很多朋友都向俺索过字画,真的不是俺吝啬装叼,实在拿不出手。顶多像上学期那样,被迫参加单位举办的金秋艺术节,混一壶金龙鱼1+1+1调和油。
第六章 俺所认识的鸟人们(1)

这里所谓的鸟人,不依院系身份年龄显微雌雄来定义,就是指俺觉得有点意思并且愿意记记的荆师人。这一章,主要写上面没有出现过的鸟人们。

中文系97级。目前还有印象的只有留校做辅导员的周书航,毕业前俺因为工作关系跟他有过接触。为了应付狗屁检查,俺模仿他的笔迹给自己和兄弟们批过请假条。可能被班主任老瞿瞅清了,后来他规定俺们两个班请假必须由他批准。

98级。甘勇。俺住一舍时,他和卢川窝在412(?)。大四下半年,个个扑克麻将醉醺醺地度黄昏。甘勇这小子却天天跑105自习,下午回来,5点半准时挎个旧书包打425门口过。他没有交钱买专升本,轻松混个自考本科文凭以获得考研资格。离荆师后驻扎武汉整了5个月,就不负众望考上华科语言学系。白白净净一帅哥,《荆风》在他当主编时无论内容版式那都叫帅,后来跟其它刊物一样,退步不止堕落成一叠叠粪纸。

卢川。离校时他留下一盆文竹托俺照管,放假后俺归心似箭走的匆忙忘了转托,暑假归来枯成竹篾了。那小子回家办班赚钱,凑够了学费又跑回荆师继续读书,竟然住进二舍127——俺们对面寝室。老宣传部长,软硬皆佳字写的顶刮,偶尔把fatcat的破吉他拎过去摆弄,桌子上还放一套CD盒带兼吞音箱也不赖的准发烧友级专业设备。寝室哥们听他在对门嚎《黄昏》,跟着学,两个月后荆州沙市大街小巷处处飘荡“过完整个夏天”。古典文学底子颇深的他,考研被无耻的政治挂死,后来被收编至董院长身边当秘书。复习考研那阵子,他时不时溜达过来感叹几句:羡慕你们还可以在荆师多呆两年,哎,不要像我,玩物丧志,还是多读书好啊!离校前,他捡块废席子做了一个小条幅,上书光阴易逝读书难得勉励师弟发愤图强卢川拙笔云云。黎嗲他们搬进去后,把它恭恭敬敬地挂在夏洋床头的窗栏上,俺经常提醒他们面幅思过,这墨宝不知道传承下来没。在他那儿淘过几本好书,毕业前他笑着说不用还了。现在东区14楼坐班的他是否还有考古典文学研究生的打算,不得而知,若回荆州一定不忘找那小子对饮几盅。

99级。周志华。这厮是俺入校后见识的第一个校园诗人。大一糊里糊涂混进什么科研小组,搞立项时上去一个穿白衬衣的高挑个,目光游离罗嗦了半天俺们才听清楚,原来他想让系里拿点钱出个人专集。听说那时他的诗已经在俺高中每期必买的《星星》上发过,敬仰得不行。大一下,由他牵头发起成立一个诗社。直到现在俺还觉得“今天”这个名称恶俗得要命,尤其是后来弄的酸溜溜的浅薄炫耀之作,《今天》的创办者北岛芒克如果看了肯定会被气病。俺跑去交了两首歪诗,受宠若惊,他竟然邀俺去操场散步。当时他情绪有点低落,问:谈过恋爱没?没。呵呵,看得出来。俺后来就没吭声听他絮叨:诗歌现在越来越衰落了,没几个愿意静心写,难搞。写诗没激情不行,过了也不好。走了两圈,看俺像块嫩榆木,就回寝室了。俺那时不习惯一切热闹场合,所以后来他召集熊星等一群鸟人,加上几个像俺一样怯怯的新生聚集在诗社的根据地二舍325,高声宣布今天诗社成立了!你们都是诗社的元老!俺没有一丝激动情绪,只是象征性地凑了十块钱用来印报纸。以后联系很少,偶然在《泮池园》看见他的近作一首,大意是在从老家来荆州的途中,一个女孩上车卖花,想起他在广州打工的妹妹,情真意切,朴拙自然的句子把俺刺的好痛。大三暑假,俺经常看他和一个女生在二楼大厅坐着吃西瓜。毕业后不知其踪,但愿现在没有系着油腻的围腰给孩子换尿片。

刚提到的熊星读书颇多,理论底子比较扎实,大一就整了篇诗歌评论,谈九十年代诗歌对传统诗歌的消解,经沈光明推荐发表在荆师学报上。记得文中多处引用了黄灿然的诗句,对九十年代诗坛各个流派梳理不细,但对大一学生来说实属不易。毕业后被当局收编,进了中共潜江市委宣传部。还有个帅哥叫易祥,科研小组把俺分在他麾下研究性文学,可惜俺功力太浅帮不上忙,这家伙也是个很较真的底子厚实的读书人。

陈茂盛。当时被誉为荆师第一诗人。此君应该是俺认识的99级师兄里最有骨气和才气的。“我想种两朵玫瑰,/一朵献给母亲,/一朵给我的爱人。”还有那首记不清内容的《致堂吉珂德》,激情充盈大气悲壮,字字可以窥见他焦灼的灵魂。前年的这个时候,他每晚送一个女孩回寝室,在“男生止步”前的路灯下相拥狂吻愧煞庸人。考复旦未果,毕业后委身成丰编校报,不晓得现在出来没。

佃国春。俺至今没见过此人模样,甚至不知道是师哥还是师姐。她的名字和轰动一时的“侬奴工作室”缠在一起。大一下某日,三财食堂门口树起一块宣传栏,上书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侬奴工作室。还花花绿绿地贴了不少文字,介绍团队情况,说获得在外边发达的佃国春哥哥的支持,提供几台电脑,意欲打造荆师原创文学基地。没多久第一期《侬奴》面世,每个班发一本打印稿传阅交流,大16开,朴素淡雅的浅绿色封面,厚厚的一大叠。那个时候打印店老板黑的很,A4幅面一元一张,不像俺们毕业的时候为了抢生意一毛五也揽。那里面可以说囊括了当时校园里绝大多数喜欢码字的文学爱好者,若的一篇有蛇意象的矫揉造作的散文也被收入。食堂门口的宣传栏经常更新,和俺们贴通知喜报告示的板子两相对峙,每天中午和下午吃饭的时候,总有不少人端着饭盆围观。俺穿着被颜料抹得五颜六色的校服,也混在人群里欣赏。记得里面有篇小说,文中主角自称坏女孩,半夜上楼顶裸舞,隐秘的心事被空灵的文字一点点剥露。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尽管那时荒凉的新区还看不到丁点绿色,可大伙热情的气息依然隔着四年的距离扑面而来。《泮池园》几经改版贴近地面不忘高亢;《荆江评论》招兵买马闪电雷鸣;《今天》方兴未艾;《校园之声》也喊出“爱和自由,我们不变的追求”;南海撞机事件王琼旦一纸檄文引来不少同学晚间聚会高谈阔论群愤激昂;招聘会荆师毕业生屡屡被拒大家齐聚410畅所欲言何海兵趁势还策划了“可爱的荆师人丑陋的荆师人”自省自励征文活动;周末教室里专业讲座读书交流会书法自由沙龙屡见不鲜……好景不长,侬奴悄声匿迹,宣传栏长时间不更新,下雨经常忘收,黄色的颜料黑色的墨水一缕缕淌下肮脏不堪。仅剩下一块“侬奴工作室指定餐厅”小木板,估计现在依然挂在新区大门对面一家小饭馆门口,摇摇欲坠。
第六章 俺所认识的鸟人们(2)

为了精简行李,离校前俺把一堆校园报刊卖掉换了包红金龙。至今不憾。往者不谏,留之何用?来者不追,留之何用?

入校不久高中班主任给俺来信,提醒俺独善其身意识太浓,不利于发展。荆师四年倏忽即逝,善没善好,沉沦混日臭脾气倒是养成不少。凌雨说很好奇你怎么可以记住那么多的细节,吼吼,俺几年来一直是个旁观者角色,但又没完全脱离圈子,有这方面的记忆优势。比如前面提到的《泮池园》,俺就以它为线索,叙叙几个鸟人。

王琼旦。零零年十月某晚,老区2101大教室,何海兵纠集一帮鸟人与新生面对面交流,里面有谦虚的校报记者团长吴俊,穿着嫩绿色毛衣如她自己所言比较犀利的若,从后排蹿至前台提问刘红艳(?)身上裹着变种中山装的熊俊。说话容易激动不甚通畅给俺留下口吃印象的王琼旦开始发言,他说,大一那会整天寂寞无聊,便一个电话打到《泮池园》编辑部:你们要人不?欢迎,正缺实习记者。不,我去做主编。不知道他施了啥迷魂药,传说中的才女张洁竟然拱手让位。这厮瓶底后的小眼珠间或一抡,射出狡诘的光芒,得意地享受着台下师妹们崇拜的惊呼。这以后便频频以大漠为笔名在泮池上撒野。

有一次俺们在120温习海阔天空,上上下下的兄弟群起吟啸,这厮猝然破门而入,那个时候俺们都跟他不相识,诧异地看他手舞足蹈反复叫嚷比安姓黄的是其最爱,半晌没人理会,他又双手握拳讪讪离去。那年夏天,门房师傅在一楼大厅摆副象棋,观棋者跟夏夜的蚊子一样聒噪不休,平日看似木讷的那厮叫喊得尤为尖利。

后来俺在这个薄薄上贴了一段酸文,马甲被揭,他跑到120跟俺第一次正式会面。进门就批俺桌前的书法缺乏内势,然后又安抚说俺是零零级里他最看好的歪才之一。反驳无益,俺只有笑眯眯地听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完全颠覆了他在俺脑海里的预存印象。兴犹未尽,这厮又把俺胁迫至四楼,向俺炫耀他的穷窝里乱七八糟的破书,并说已经把N多好书送给好友谁谁谁,扯了两个小时他都没开口说送俺一本,俺微笑着咬紧牙齿走开了。

大三上学期,俺时不时在二舍门口碰见他,一脸无奈地捧本四级词汇去教室自习。几个月后,他在南方某城给俺发邮件,让俺等着,半年后他必定携带一万元人民币杀回荆师,老老实实读书考研。不知道是不是跟俺一样被英格力气拖累,他终究没有继续呆在校园,先是去广州,后又揣着600元巨款闯荡上海滩。据说目前小有成就在花花世界养山藏水,不久前看俺在这儿胡扯,哀俺不幸怒俺不争,严肃地告诫俺不可如此堕落。蒙这厮高估,胸无大志仅余点墨的俺其实也就凑合着玩玩,目前的工作,只能糊弄学生混些烟钱,不过是俺歇脚的一个驿站。

凌风。这厮刚进泮池混的时候,为了发泄过剩的力比多兼哄骗漂亮MM,戳天砸地做忧愤状。大一俺们班逛太阳岛,他跟上赖野食,在众女生面前显摆他把青菜炒黑的叼手艺,为了进一步袒露自己肮脏的身体,甚至不顾血吸虫跳进长江玩狗刨。

据载,某个黑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这厮着白衣一袭,幽灵般飘上教学楼九层,当场吓晕三对鸳鸯。只见他掏出烟盒,翘起兰花指捏出最后一支普制金鳄两口吸尽,张大嘴巴使出22年的力量积蓄放声吼叫殷夫的癫言:我是一个叛乱的开始,/我也是历史的长子,/我是海燕,/我是时代的尖刺!响彻荆师上空夜半久久不绝,惹得男舍兄弟们纷纷探出头连吓带骂把他撵下来。

殷夫事件成了这厮大学生活的分水岭,这以后他就像老孔笔下的东北大汉,逮人就嚷:李白杜甫有啥用啊!码字的手整天被劣烟麻将污得黄兮兮黑黢黢的,破笛掉旮旯里发霉很少拾起。出入情场官场左右嘻哈上下逢源,怀里搂个娇娃还跑出去开了家饭馆。从城南二手市场拣回来一个报废的小彩电,日韩世界期间经常搬出来搁一舍前的空地上招揽人气,好让兄弟们前去饭馆送钱以免关门倒闭。fatcat经常在寝室慨叹:凌风的母亲真有先见之明——叫啥不好偏起个名叫无安宁!

董文茂。俺跟他最是臭味相投。先说一例,零二年夏,有天晚上俺们拎瓶种子酒,兜里揣两袋鱼皮花生,爬二舍楼顶上的露台上数星星听狗吠大骂小人无耻,骂到半夜,累了,不想下楼就解开裤带飞流直下三千尺,打在围墙外边的水泥小路上,脆响。

非典肆虐的前一个月,俺搬出寝室找清静。从新区后面围墙缺口出去,租一间8平米左右的小房,不分白天黑夜稀里糊涂地翻何新蔡翔钱理群洪子诚。那个时候末子大学生精神文明工作队,狐假虎威天天查寝禁止外出租房,而他们队长,当时就和一个小妞住俺隔壁,害得习惯深夜读书的俺不得不往耳孔里塞两陀棉花。

文茂跟他老婆出去的早,离俺的住处不远,俺经常度过去混饭。一盘兰花豆,一盘土豆丝,周末搞条大鱼回来煮火锅,以前从来不沾白酒的俺像模像样地跟他对酌。而他老婆每次吃一丁点饭菜后就默默地放下碗筷,然后默默地听俺们海聊胡吹。半杯酒下肚,已近微醺,争来辩去时不时冒出妙论,比如热血青年进入官场的异化,还比如何清涟所谓的分利集团的形成及现实影响。嗓子干了他老婆递两杯绿茶,一直喝到淡而无味才踉沧离去。

说到茶,俺跟他正式勾搭也缘于喝茶。当年他跟凌风一伙人办《荆江评论》,在食堂门口招兵买马,俺过去寒暄两句算是有了点头之交。后来被勒令停刊,有一天他在一舍门房晃荡,俺领他进425闲聊,初次说话竟然一晃两个多小时,很是投机,俺一冲动就把不久前去武大珞珈青年报社考察顺便带回来的大叠样报借给他。搬120后,有回在路上碰见他两口子,俺随口客套一句:周六到俺寝室喝茶。谁知道他居然当真,晚上6点钟准时敲门,几杯热茶下肚,从此见面不用点头。

在那间狭小潮湿的小房里,他两口子相濡以沫过得很实在。形势突变,本来可以继续读书的他不得不为出路谋。于是咬咬牙不分晴天雨天拼命跑,在日报晚报甚而楚天都市报陆续发了几十篇小块块。专科毕业后南漂至今,两年内尝试了三个工种,目前终于安稳下来。

他老婆聪慧而安静。大三英语专八就整了七十多分,自己看书临考前仅上了几小时机C语言考双优,毕业后又跑广州心甘情愿随他漂泊。找个这样的老婆真格是这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